2017年1月7日星期六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




黄大仙徙置區(右)和較遲興建的廉租屋(左),背境是香港市民最熟識的獅子山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


1966年末,洪福來一家自62年搬入廉租屋後,大兒子當上警察,子材本性純良,在隊伍中無過無錯,想這份差事可以給他做到終老。福來在黄埔船塢工作,語言和技術都過關,亦做上相當日子,昇了做工頭,收入穩定。福來嫂本來是個百分百農村婦女,社會見識很少﹔在家相夫教女,洗燙做菜,專一照顧家庭,她不喜歡到處跑,生活圈子很狹窄。唯獨是向陽這個跳皮女孩,因為升中試被派往一家港島知名的全日制女子中學,福來慶幸之餘,亦擔心十多歲的女兒,每天搭車乘船往返學校,早出晚歸,但心想女兒能進入如此好的學校,實在是機會難得,不想放棄。



在向陽來說,呵呵!求之不得.... 此女孩性格如男孩子,個性外向、開朗獨立,對新生事物求知慾强,要不是校服是穿裙子,想她一生也不會穿裙。全校蓄長髮、扎馬尾、嬪孖辮者眾,向陽是唯一剪短得像個男孩子的一個,她有很獨特的氣質。開學初期,福來請了一星期假,每天拖着女兒送返學、接放學。直至一天,女兒擁着福來脖子說﹕「爸,明天不用您接送了,這多同學看見多難為情啊!我會聽您的話照顧好自己;過馬路要先望右,再望左,看清楚右邊沒車來才過.... 上船要左脚先踏上橋板跟着才行右脚嘛,哈哈!」向陽只是在父親面前撒嬌時才顯現出女兒本態,這倒使福來放心下來,向陽雖然是十三歲,要一個人獨自上學,但他很信任這個女兒是天下事難不倒她的。




子材很靜,在家很少發言,他和向陽性格是唱個反調﹔他很愛惜(錫)自己母親和妹妹,在他心底間隱藏着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密秘,他不喜歡自己的父親,可能在他成長期父親行船的十多年,長年不在家,他是怪責父親當年「掉下」母親和自己。年少時的他不明白這是個社會現象,沒有好好解決,即使1958年父親棄船上岸,亦沒有跟父親好好談過,跟着不久,子材到牛頭角的山寨機器厰做學師,當上警察後,見住的廉租屋單位細少,干脆留住在警署的單身床位;兩父子溝通更少了。向陽則相反,她很喜歡扯着父親給她說航海故事,她更喜歡聽福來給她說重覆一遍又一遍「工人階級硬骨頭」的故事。



這天是星期六,晚飯吃完,子材吃罷返警署;向陽又扭着福來,要父親說「工人階級硬骨頭」的故事。 剛巧今天船塢來了位新工友,名「敬叔」,是福來行船時的老搭檔,兩人跟大伙一起吃中午飯時,說起當年舊事,提起了當年這對老搭檔一起教訓「洋船長」的樂事,大家笑得人仰枱翻! 向陽坐在父親的双腿上,偎倚在福來寬宏的胸前,昂首望着自己父親... 福來垂下頭來對向陽說:「你懂得寫個工人的工字嗎?」

向陽說﹕「懂,這字很淺易,一劃一棟一劃就是嘛。」

福來問:「你有沒有留意工字有何特別?」

「沒有...

福來﹕「人家說工人的工字,不出頭,工字出頭是個土字,是入土死了的意思。」

「是嗎?」

福來嫂剛收拾好了碗筷,拉椅子在丈夫旁坐下。福來笑了笑,說﹕「工字上面一劃是天,下面一劃是地...

「工人是頂天立地,爸!對嗎?」聰敏的向陽立即搶着答。

「沒錯,你不是聽故事的嗎?」福來輕輕撥弄着女兒的頭髮說:「還記得以前講過的敬叔嗎? 今天和他吃午飯時,提起一個很趣的舊事:有次行的一水船,船長大副和二副機輪長都是洋鬼子,某天船走在赤道上,很熱但風平浪靜,一點風也沒有;浪,比游水池的水還要平,四週幾百海里沒有別的船﹔這些環境,茫茫不見邊的大海,大家都沒事幹,船上需要一個舵工把着舵便足夠有餘,其他人都坐在甲板上無所事事,四個洋鬼子坐在高些的救生艇上喝酒,啤酒一樽一樽往肚子倒,喝了一個一塌胡塗,船長的酒樽喝光了,大叫大嚷叫厨工到冰房為他取酒。平日這個船長根本不將船員以人看待,動不動拳打脚踢,如果有船員反抗,他掏出腰後手槍指嚇,其他三個洋人則助紂為虐,船員只有敢怒而不敢言。 此刻他們飲得亂七八糟,粗言穢語呼呼喝喝,用「中國豬」和「腦後扎了辮的猴子」來侮辱船員,又拿出手槍在眾人面前示威。 內艙熱得如烤爐一樣,敬叔、福來和一眾船員不得不留在甲板上,涼快一點,船長强趕眾人返入船艙,然後哈哈大笑.....



第二天早上,這四個洋鬼子醉醒了,船長的腰後還挾着手槍,不過撞擊桿經己被拆掉了,他們隨着發覺自己仍然在救生艇上,但救生艇經已不在原來的起落架上,而是飄浮在大海上,只有一條如尾指般粗的繩縛在大船上,用來拖着在它大海之中浮着.... 他們動也不敢動,生怕太大動作那根幼幼的繩子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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