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7)






新蒲崗八街﹕大有街、双喜街、三祝街、四美街、五芳街、六合街、七寶街、八達街。圖片應是膠花厰原址,未知是否拆卸後重建為紅A工厦  (圖片取自網絡)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7)



1967年初,發生船長開槍事件,只不過是風暴來前的預警,左派工人在工會支持和教唆下,圍堵船務公司。有工友在衝擊時,被警方毆打受傷將事鬧大了,工會組織了工人開「聲討」大會,船務公司在壓力下,終於向工會發出「道歉信」和同意工會提出的賠償。這場前哨戰的勝利,左派躊躇滿志,以為可以重演澳門事件。二、三月間左派磨刀霍霍,接着發生「城寨警民衝突和英坭厰事件」,以左派為主導,跟隨着國內文革鬥爭模式,揮紅旗讀紅書與當局和機構抗爭,驚醒了港英當局,開始加强防暴隊(PTU前身)的訓練



----第二章----

警方因船務公司事件平息,沒有繼續追究下去...洪福來被打傷,在醫院躺了個多月,因為左肩近頸的位置受重擊,神經線損傷,左手的活動能力受挫,轉頭向左還感到痛楚。看來他是不能重操故業,本來他在船塢工作,收入可以支撐一家支出,現時不是工傷,沒有賠償,雖然工友們知福來是為敬叔捱了一棍,很熱心籌了些錢、船塢工會也送來「慰問金」,長貧難顧援助自然減少,日久了,人的意志亦消沉起來,開始酗酒尋醉「解脫」。福來嫂不得不到附近工厰做工幫補生計。向陽升了中二,幾次向爸媽提出輟學,她是福來家的唯一寄望,當然被父母反對,幸好子材每月發薪都拿大部份薪金回來,不過每次都與福來因受傷事,借故吵鬧起來。福來痛定思痛想重新振作,剛巧船塢工會人員來訪,問福來可否到工會當文書,薪金却少得可憐,福來覺得總好過閒坐家中遭人白眼,一口答應。




左派、和港英政府均看準了另一個機會..... 膠花廠的勞資糾紛,要給對方一個好看的。196756日是星期六,觸發這場暴動在新蒲崗大有街的膠花厰大門前拉開序幕。



56日是星期六當天,可苗和向陽有一個教育方面的研討會,早上回到北角的温書場地。她們在那裏温習大半年了,多少在人事和場地也開始熟落,亦漸漸接受場內的「哥哥姊姊」一些立場和看法。葉宇騰仍然是這個研討的主持人,他站在講台上﹕「港英的教育,是個下面寬上面窄的尖子制度,能夠讀得上大學的,都是精英才俊,讀不上的早便被掃入工厰和勞動階層去。要把握自己能讀得上,只有跟隨一個的標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這是也就是『眾人莫企,眾事莫理』,是要我們不管政治做個讀書奴才,便容易管治....  這是什麼的教育?」他停了停,環顧四週,語調高昂的說﹕「這是『奴化教育』!」


與會中,很多學生對奴化教育這個名詞感到陌生,葉宇騰進一步解釋說﹕「世界上最容易吸收知識和新生事物的一羣是誰?是你們和我們....  學生!如果港英教育不用『奴化』政策,有知識有才幹的年青人很容易醒覺,所以.... 」他又停了停,笑笑的說﹕「毛主席說『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 』,現在,香港有些事正在發生,港英當局正與資本家勾結,壓迫工人階級,你們知道嗎?你們甘心被困在象牙塔內嗎?你們知道中華民族受到壓迫嗎?」台下嚅嚅議論,那一刻,可苗和向陽覺得很不自在,心想﹕「這個題目不對呀,明明是說教育方向和目的,怎會說起『政治』呢?我們是來錯了嗎?」她們不想影嚮別人,只好默默的坐着。




新蒲崗膠花厰,工友在大門前示威向厰方提出訴求,一羣羣的工人「自發」地來慰問膠花厰工人,一隊隊的左校學生,「不約而同」為示威羣眾帶來茶水麵包,他們一起翻開小紅書高聲朗讀,有人帶來紙筆墨即席揮毫,在大門貼上大字報,還有紅校學生當場演出文革紅衛兵歌舞「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火紅紅的...






謹祝各位新年快樂,如意吉祥,身體健康,安和自在!



2017年1月23日 星期一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6)




六十年代中環  取自網絡圖片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6)

工人們對突然發生的事感到驚愕,看見洋警官揮動指揮棒指嚇工人,他兩個隨從拿着警棍,舉了過頭作要往工人打下去的模樣,幾十個工人很自發把三個警察圍起來。這刻,工人中似是這伙的領頭人,拿着紅小書站在洋警官和華警面前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他指着洋人的鼻子說﹕「中國人被欺負的日子經已過去了!」跟着翻開紅小書開聲朗讀﹕「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讀了三幾條,揮手舉拳高呼﹕「打倒帝國主義!打倒殖民主義!..... !」工人們似乎受到他的義正詞嚴感染了,一齊舉起拳頭跟着領頭人高呼口號,嚇得洋警官連退帶推的靠到船務公司上了鎖的大門,一手推着兩個隨從頂着工人們的進迫,一手掏出銀笛拼了命的吹。躲在梯間的幾十個警蜂踴而出.....




中環,剛發生了警民衝突的商業大厦,如臨大敵般警察將一個個帶了手扣的工人押上警車,有幾個還血流披面。福來剛才見警察向敬叔一棍打下,他為了保護敬叔,推開打人的,却被另一個用棍的打在左肩膊近頸的位置,捱了一警棍昏倒了,被救傷車送了醫院。

----第一章完----



編者註:

1966年,當時中國的那一場文化大革命﹔現被確認為十年浩劫的紅潮影嚮下,先是澳門繼而是香港,受這股外來力量推動,本來市民對社會現象的不滿,藉這個機會宣洩! 1967這個年號,在香港歴史寫上了另一場暴亂,也就是坊間有著作名為「香港六七暴動: 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



前文寫的五篇,只是一個引子;用一個家庭很簡單地介紹,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被「紅潮入侵」情況。由洪向陽開始接觸的温書補習場地,她的同校學姊駱可苗凴一個單純為温習目的,但也很理智對向陽說明了才帶同她去温書補課,因為正是她們真正的需要,人得到滿足需要便較容易「入局」,這是一個隱蔽亦公開的「發動羣眾」方法。在洪福來那一邊,香港勞動階層當年的確受到種種不合理的壓搾和剝削,他們受了國內文革影嚮,紅色思惟充斥,拓展組織起來,團結起來的意念,加上國內暗底下撐腰,以國內和澳門的「鬥爭」形式,藉以反抗基本的壓搾和剝削,洪福來先是旁觀,但當親被棍子打下來時,奮起反抗。



 你可能會想,1966年紅色思惟滲入是這麽嚴重嗎?不肯定但可能的是,香港左派勢力最早是工會發展,1948年成立工聯會,它的成熟期應該是在1964年,工聯會建立一個政治地標和基地....工人俱樂部,繼而是商界,國貨公司如雨後春筍。



另一個滲入是在意識形態上,文化宣傳,直接的是教育方面,自1949年開始,五十年代初到六十年代,香港的老左校由幾家,增加至十多間,而很多左校設立分枝的「分教處」(分校)。同時亦向香港各高等學府、學校、社團,甚至是政府部門機構輸出地下人員。


如果你這樣的想,這不是當年經已很多地下人員在香港活動?這個想法正確;世界每一個角落,怎會沒有地下人員為自己的國家或投靠者收集資料和情報;美國在中國這片南大門,自1949年到現在情報活動從未間斷;香港當年也不乏台灣的地下人員,先別嚇怕,這是最正常不過的。老雨是個很普通市民,移民前一班好朋友設宴送行,其中一位飲得酩酊大醉,說﹕「有什麽事你可以回來找我,我是反共救國軍上尉連長!」說這話的,在老雨身邊一起工作共七年之久。即使是國內也有各國、各式、各樣的情報收集地下人員,記得在1994年,老雨回流,協助日資公司在江蘇省設廠,有一鎮政府低層官員酒後吐真言說,他其實是國安局派來監察這家日本公司的.....那有什麽可怕呢?



 下篇將會拉開左派暴動的戰幔,看看一些不說政治話題、真正發生過的故事。


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5)


六十年代 中環 取自網絡圖片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5)

向陽與可苗當然跑贏那一班自視太高的男孩子,當她們踏入會場,場內經已熱烘烘的;大羣年青人分工合作,幹勁十足,佈置講台、音嚮喇叭、摺櫈坐椅,工作安排井井有條。經過很簡單介紹,向陽便跟着可苗走進厨房,負責供應茶水.....



講座準時開始,一位似是學者的年青人拿着話筒走上講台,開腔便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 ... 」台下很多人鼓掌,跟着他自我介紹:「我是葉宇騰,剛才的話不是我說的,是.... 」話未完,台下經已有人高聲道出:「毛澤東!」



講座完畢,大伙留下來帮忙,將會場清理回復本來温習場地原貌。在向陽和可苗回程的路程上,可苗對向陽說:「今天帶你到那裡,是想讓你知多些實際情況,看了聽了怎麼樣,還想到那處温習嗎?」向陽很認真望着可苗說﹕「姐姐,我信任你,我還是會跟你一起,反正那處看來亦並非是個不正經的地方.... 」可苗點點頭說:「有一點我要提醒你,我們到那個場地目的是温習功課,其他活動,我們並非是必要参加,他的說的主義理想,我們亦並非要受落,這點你明白嗎?」向陽點了點頭。




1966年末某日,中環。一座商業中心,走廊播着輕悠音樂,聲音被人們的嘈吵覆蓋了﹔大厦通風系統加添的香氣,混合了一羣工人滿身汗臭、滿衣服沾滿油污的氣味,場面真有極大不相稱。洪福來和敬叔默默的站在人羣的後面。前面的幾個工人正與一家船務公司的職員理論,他們堅持要船務公司的洋老闆,為他一艘船的船長,與船員爭執,拔槍搫傷華藉船員,出來認錯賠罪。



福來滴咕的對敬叔說﹕「船長開槍,我和你行船時見不少吧,為什麽強要把我拉到這裡跟人家磨?」敬叔說:「工友們說你懂說洋話兒,所以如果洋老闆出來,你跟他說。」福來聽來哭笑不得,自己洋語水平,只是局限在工作有關零件、工序等名稱和小許交際用語,要與洋老闆交涉,真開玩笑!船務公司職員見不得要領,大聲的說:「老闆不會出來,肇事的船長經已被警察帶走,這事由法律解決。老闆說他要報警,你們快快離開。」說罷乾脆把辦公室門鎖上。工人中有人大聲叫嚷:「洋鬼子你聽着,現在中國再不是百多年前的中國,中國人民經已站起來了!你不低頭,只有走頭!」跟着另一個接着舉拳高叫﹕「打倒資本主義,打倒剝削階級, 打倒..」同來的工人不知如何是好,有幾個喃喃的跟了一兩句,舉拳一半猶疑又放下。帶頭的那一個工人,在工作服拿出一本紅色小冊子,打開朗讀:「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



福來知道那本紅小書是什麽,他小聲的跟敬叔說﹕「這樣讀,管用嗎?」敬叔咀角笑笑說﹕「是自我催眠,管用!」話未完敬叔背後被人一推。「差人!」推人者大聲呼喝,「行在一邊!」一個洋警官帶着兩個隨從,洋官拿着指揮棒、隨從拿着警棍,粗暴推開圍在大門前的工人,邊推邊說粗話。




突而其來變化,工友們一時驚魂未定....



2017年1月14日 星期六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4)




北角   取自網絡圖片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4)

接上文....

「因為你的名字跟北角一樣..... 很左.... 

「很左,是什麼意思?」

可苗與向陽交往接觸個多月,當然知道向陽雖然性格開朗,對科技、學問上新生事物求知慾强,但思想頗單純,很多這年紀會知道的,她似懂非懂。可苗望着向陽殷切期望求知的眼神,說﹕「很左,左是指進步思想,特別是在政治上,看法與一般人會有不同。在香港而言,左派是代表﹝愛國﹞的一部份人。」


「愛國?愛什麼國?是英國還是中國?若是中國,是台灣還是大陸?」

「你說呢?」

「什麼是愛國我也不知道﹔姐姐,你可以告訴我什麼是進步、愛國嗎?那麽我名字為何跟北角一樣很左呢?」向陽問。

「你看看,我們左邊這座高高的大厦有國貨公司,我們跑回學校沿途幾乎隔幾個鋪位便是一家左派銀行,下面渣華道還有一座左派中學,主要原因是北角多福建人聚居,也很多是福建華僑.... 華僑思鄉情懆很深,所以容易被理解為愛國。 以前由銅鑼灣到鰂魚涌,福建人佔北角人口比例一半以上,華僑比較富裕,加上當年有間麗池夜總會,有一段日子北角被稱為小上海。」



她們趕着跑步上學,這話題被擱置起來。跟着幾星期,每次都是向陽主動開口,着可苗解答她心中這些﹝左﹞的疑問,於是在她們上課途中的渡輪上,可苗開始為向陽解述,中國自滿清末到民國初開歴史,中國人的苦難,她特別說了鴉片戰爭,英國吞佔了香港和掠奪了九龍新界為殖民地。



有一天,渡輪將要泊岸,向陽問可苗「姐姐,你從那裡知道這麽多的舊事?」,可苗笑笑說:「你對這些歴史也有興趣?我有幾本中國近代史可以借給你看.... 還有,最近我用這麽多時間講中國近代歴史,沒有問你近日功課如何,還應付得來嗎?」

「中、英都可以,數科是有點困難,老師說是因為我們都是中文小學升上來,一時間未能適應英文題解,所以會有疑難。對啊!姐姐,你可以帮我補課嗎?」

「向陽,我自己也很忙,中三要開始選科,我很想入理科班.... 我現在放學後不是不跟你一起乘船搭車嗎?因為有一班讀高班而很熱心的哥哥姐姐,放學後跟我們一起温習功課,温習時如果我們有功課上疑難,他們很樂意為我們解釋。不過放學後,人會很累,很多時候温習到晚上七八時,沒有吃的,還有是家長也不放心....

「我早回家也沒用,上課所學的沒有人可以幫得上忙,如果能解決我功課困難,這方面我可以向爸媽說清楚。姐姐,你可以帶我一起去温習嗎?」

「可以的,不過你千萬要問准你爸媽啊。明天是星期六,剛巧那温習的場地有一個講座,題目是﹝青年是社會的楝樑﹞,你想聽聽嗎?順道你亦可以看看,了解一下那個地方是否適合你課後温習。」



第二天,向陽告訴了爸媽,又踏上渡輪由九龍城往北角... 到了上次說有國貨公司,那座高高的大厦走了進去。正在等升降機時,幾個年青如朝陽小伙子來打個招呼:「可苗,你來聽講座?來我們一起跑上去!」

平日的可苗文靜保守,但溶入了這年青小伙子中間,頓時開朗豁達「好!就跟你們比一比!反正我每次來温習也是跑樓梯上去的。來,向陽,我們一起跑!」

向陽半點也不躊躇,問「上那一層?」

小伙子中有個帶着輕視的語氣答「二十四樓!」


話剛落,向陽如脫弦之箭向梯間跑去....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





油麻地小輪公司~民福 MAN FOOK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


福來嫂在整個家庭中,是每天起床最早,她要準備福來和向陽的早餐和他們要帶上班上學的午餐,星期六可以舒半口氣,向陽不用上學,星期天是她唯一的假期可以多睡一兩小時。向陽很勤快,母親輕輕一觸,她立即起床梳洗收拾,吃過早餐,有時還帶着濃濃睡意,挎起書包下樓上學去。做船厰的福來這時還賴在床上,長年累月在輪機艙工作,機器轟隆轟隆怪叫,容易使人煩燥不安,唯一好處是當習慣了這樣環境,在任何情況也睡得穩。女兒出門了,福來一硈碌滚下床,跑近向街騎樓,向女兒揮了揮手才回屋內梳洗。這好像是他父女倆約好了的默契。



向陽揮揮手別了父親,到車站坐巴士到九龍城碼頭,然後乘渡輪往北角,抵北角後又乘一個短程到銅鑼灣。每天這樣的一程,差不多要一小時四十五分鐘。開學一個月後的這一天早上,向陽好像出門早了點,剛到站,巴士又剛停在面前。還早,車上沒這麼多乘客,巴士經過黃大仙啓明樓站,有一位跟向陽穿同一樣校服和襟帶同一樣校章的女孩子上了車,向陽見了她,好像異地逢知己,她想也沒有想過有同學和她一樣老遠和這麼早便上學。她高聲叫嚷:「姐姐,這裡有位... 」她這一叫,雖然巴士上乘客還是疏落,大家眼光都盯在她倆身上。向陽這個「男孩」當然不在乎,那位「姐姐」是個「女孩」則羞得滿面通紅;姐姐很文靜,修長的身形坐在向陽旁邊,在裙子口袋掏出手布輕輕抹掉臉上的汗,滴咕的說:「剛好趕上這班車,要不會上學遲到。」

「姐姐,我是洪向陽,剛升中,你是那一班的?」

那位姐姐聽向陽自報上名來這麼率直,笑笑說「我是駱可苗,是中三,應該是你的學姊。」可苗打掠一下向陽,說「你的名字很有趣,是你爸替你起的嗎?」

「是,怎樣有趣?」

「很像個男孩子名字,還有....

「還有什麽?.....我可以叫你做姐姐嗎?」

可苗沒答,不久便轉了話題。渡輪很慢,向陽總是搶着說話,可苗靜靜的聽。抵北角碼頭,船還未靠穩可苗便站起來說﹕「快,我們要趕上學去。」向陽望望船上掛着的鐘,離上課時間還有大半個小時,一程短途巴士,跟着沿山邊走小段斜坡,很快便到,那這麽急?可苗好像知她在想什麼,說「你會跟我跑回學校嗎?」這差不多是一英里半路,向陽從未被人如此挑戰過。


「好!你領路,我跟你跑!」船的橋板一放下,向陽經己忘記爸爸說先左腳踏橋板,總之就是如箭離弦,跑在前面。


向陽跑到英皇道轉頭見可苗不徐不疾的跟上來,她看看這對手,臉不紅呼吸不速,可苗停了停掏出手布抹去鼻尖的幾顆汗,笑笑說﹕「不要太急,這不是鍛練,是拼命﹔鍛練要持之以恆,拼命的一鼓作氣,氣盡只會傷身體,我每天跑步上學來鍛練體能和意志。」向陽略有喘氣,但可苗還可以侃侃而談,她從未遇過如斯能使她折服的對手。到學校前的一百碼斜坡,勝負即分。



由那一天的相遇開始,向陽每天會早點出門,會合可苗到了北角一起跑步上學。有一天,她們正準備在英皇道起步跑,可苗對向陽說:「你記得我說你的名字很有趣嗎?」

「記得!什麽有趣?」


「因為你的名字跟北角一樣..... 很左....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




黄大仙徙置區(右)和較遲興建的廉租屋(左),背境是香港市民最熟識的獅子山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


1966年末,洪福來一家自62年搬入廉租屋後,大兒子當上警察,子材本性純良,在隊伍中無過無錯,想這份差事可以給他做到終老。福來在黄埔船塢工作,語言和技術都過關,亦做上相當日子,昇了做工頭,收入穩定。福來嫂本來是個百分百農村婦女,社會見識很少﹔在家相夫教女,洗燙做菜,專一照顧家庭,她不喜歡到處跑,生活圈子很狹窄。唯獨是向陽這個跳皮女孩,因為升中試被派往一家港島知名的全日制女子中學,福來慶幸之餘,亦擔心十多歲的女兒,每天搭車乘船往返學校,早出晚歸,但心想女兒能進入如此好的學校,實在是機會難得,不想放棄。



在向陽來說,呵呵!求之不得.... 此女孩性格如男孩子,個性外向、開朗獨立,對新生事物求知慾强,要不是校服是穿裙子,想她一生也不會穿裙。全校蓄長髮、扎馬尾、嬪孖辮者眾,向陽是唯一剪短得像個男孩子的一個,她有很獨特的氣質。開學初期,福來請了一星期假,每天拖着女兒送返學、接放學。直至一天,女兒擁着福來脖子說﹕「爸,明天不用您接送了,這多同學看見多難為情啊!我會聽您的話照顧好自己;過馬路要先望右,再望左,看清楚右邊沒車來才過.... 上船要左脚先踏上橋板跟着才行右脚嘛,哈哈!」向陽只是在父親面前撒嬌時才顯現出女兒本態,這倒使福來放心下來,向陽雖然是十三歲,要一個人獨自上學,但他很信任這個女兒是天下事難不倒她的。




子材很靜,在家很少發言,他和向陽性格是唱個反調﹔他很愛惜(錫)自己母親和妹妹,在他心底間隱藏着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密秘,他不喜歡自己的父親,可能在他成長期父親行船的十多年,長年不在家,他是怪責父親當年「掉下」母親和自己。年少時的他不明白這是個社會現象,沒有好好解決,即使1958年父親棄船上岸,亦沒有跟父親好好談過,跟着不久,子材到牛頭角的山寨機器厰做學師,當上警察後,見住的廉租屋單位細少,干脆留住在警署的單身床位;兩父子溝通更少了。向陽則相反,她很喜歡扯着父親給她說航海故事,她更喜歡聽福來給她說重覆一遍又一遍「工人階級硬骨頭」的故事。



這天是星期六,晚飯吃完,子材吃罷返警署;向陽又扭着福來,要父親說「工人階級硬骨頭」的故事。 剛巧今天船塢來了位新工友,名「敬叔」,是福來行船時的老搭檔,兩人跟大伙一起吃中午飯時,說起當年舊事,提起了當年這對老搭檔一起教訓「洋船長」的樂事,大家笑得人仰枱翻! 向陽坐在父親的双腿上,偎倚在福來寬宏的胸前,昂首望着自己父親... 福來垂下頭來對向陽說:「你懂得寫個工人的工字嗎?」

向陽說﹕「懂,這字很淺易,一劃一棟一劃就是嘛。」

福來問:「你有沒有留意工字有何特別?」

「沒有...

福來﹕「人家說工人的工字,不出頭,工字出頭是個土字,是入土死了的意思。」

「是嗎?」

福來嫂剛收拾好了碗筷,拉椅子在丈夫旁坐下。福來笑了笑,說﹕「工字上面一劃是天,下面一劃是地...

「工人是頂天立地,爸!對嗎?」聰敏的向陽立即搶着答。

「沒錯,你不是聽故事的嗎?」福來輕輕撥弄着女兒的頭髮說:「還記得以前講過的敬叔嗎? 今天和他吃午飯時,提起一個很趣的舊事:有次行的一水船,船長大副和二副機輪長都是洋鬼子,某天船走在赤道上,很熱但風平浪靜,一點風也沒有;浪,比游水池的水還要平,四週幾百海里沒有別的船﹔這些環境,茫茫不見邊的大海,大家都沒事幹,船上需要一個舵工把着舵便足夠有餘,其他人都坐在甲板上無所事事,四個洋鬼子坐在高些的救生艇上喝酒,啤酒一樽一樽往肚子倒,喝了一個一塌胡塗,船長的酒樽喝光了,大叫大嚷叫厨工到冰房為他取酒。平日這個船長根本不將船員以人看待,動不動拳打脚踢,如果有船員反抗,他掏出腰後手槍指嚇,其他三個洋人則助紂為虐,船員只有敢怒而不敢言。 此刻他們飲得亂七八糟,粗言穢語呼呼喝喝,用「中國豬」和「腦後扎了辮的猴子」來侮辱船員,又拿出手槍在眾人面前示威。 內艙熱得如烤爐一樣,敬叔、福來和一眾船員不得不留在甲板上,涼快一點,船長强趕眾人返入船艙,然後哈哈大笑.....



第二天早上,這四個洋鬼子醉醒了,船長的腰後還挾着手槍,不過撞擊桿經己被拆掉了,他們隨着發覺自己仍然在救生艇上,但救生艇經已不在原來的起落架上,而是飄浮在大海上,只有一條如尾指般粗的繩縛在大船上,用來拖着在它大海之中浮着.... 他們動也不敢動,生怕太大動作那根幼幼的繩子會斷。」






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1)




大磡村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1)



香港.... 九龍大磡村有一户租客,户主姓洪名福來,廣州市人,本來是個海員,一九四八年在鄉間結婚後,兒子洪子材出世了,帶同妻兒從大陸翻山越嶺,來了香港搬了進大磡村,跟着仍要為口奔馳,安頓好家人又要過着「行船」生活。如是兩三年有時是四五年才回家一次;五三年多了個女兒。


一九五八年,這次因為船在歐洲壞掉待修,是洪福來放洋最長的一次,當他拖着一身疲累拿着行李「放船」回家,見妻子抱着小女兒,紅紅笑盈盈的小臉,她眼碌碌望着面前陌生人,一張小嘴竟吐出「爸」的一聲;洪福來本己厭倦了飄洋過海生活和與妻兒分離之苦,棄船上岸的心更決。他告訴了福來嫂不再上船了,妻子悲喜交集,帶着淚花的笑着,說:「你剛回來,別的先不要說,女兒快五歲了,這年來只是叫亞女,現在還未有個名字,你先給她個名字吧!」福來在廣州長大,讀上幾年書還識執筆寫字。行船時,船長、大副、大伙都是洋鬼子,他聽多了還懂幾句英語,特別的是他做艙底機輪工,負責協助洋大伙(機輪長)和二伙等維修機器設備,一般工作上簡單英語對答還可以應付得來。為女兒起個名字?一時間倒難了他..... 那一個年正是中國有了第一個「人民公社」,當時有一首很好聽的歌曲....福來正為女兒起名字沉思的時候,想起在船上華藉船員閒來悶結時聽黑膠碟唱片,腦中響起求這一曲「社員都是向陽花」,「就向陽吧!洪向陽,好嗎?」他衝口而出。



福來上岸了,靠行船時的同業朋友介紹,進入黃埔船塢做修理工,因為福來有船泊工作知識,和在海上搶修實戰經驗,加上能說小許英語在工作上和洋工程師溝通,幾年便昇職當了工頭。大兒子剛讀完小學,到工厰當機器學徒,這個孩子很乖,很文靜,應該是個讀書好材料,但窮人孩子出路難,這孩子知自己早點學滿師可以減少家庭負擔,最終他在三年滿師後,多做一年「謝師」(是個香港以前學徒制度的舊習慣),十八歲轉業成功投考了警察(當年警察入職要求是小學畢業)。 福來望「子」成「材」而為兒子起名「子材」的夢烏滅了。也很好彩是當年福來申請廉租屋,幸運的被抽中了,一九六二年搬進公屋。




故事的主人翁,洪向陽性格聰明開朗,很「男仔頭」但頗討人喜愛,住大磡村時常常像個野孩子通村跑,整條村無人不曉,雖然如此,她讀書成績出乎意料的好,小學年年名列前茅,中學的升中試成績優異被派香港那邊極有名的女子中學。福來的一家正是可以安安穩穩的生活下去.... 不是老天弄人,而是緣起緣滅,很多事是人為但非人們能控制得了,這叫做「共業」。這場共業改變了這個家,也改變了向陽的一生。




2017年1月4日 星期三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開篇畧說




茫然塵土夢  開篇畧說

此日秋風起,移舟向浦烟。
客心隨地遠,人語隔花傳。
古寺疏林外,孤亭落照前。
十年塵土夢,回首一茫然。


「茫然塵土夢」這個標題,是按明朝户部尚書,邊貢所題《泛湖》一古詩衍生出來。老雨正煩着為新篇起個標題,看此古詩有秋風之肅瑟、客地之離情、落照之暮意,想當年這片塵土,與現時港人港事,茫然感嘆!



這篇將是老雨的另一嘗試,將五十年前所知、所見和所聞的一些零星故事,串合成一個有骨幹血肉的小說。五十年前一場暴亂,跟香港近年發生一場一場的爭鬥,其週遭背境和影响都很接近,人性的扭曲,社會分化撕裂,有人濺血、投獄,甚至喪命。1967在香港左派口中,是個火紅的年代,當年香港這片英國殖民地與一河之隔的中國大陸正發生一場....目前已被中國政府定性為「十年浩劫」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國內紅衛兵運動,示威遊行文鬥武鬥、寃案惨案人命如草芥直接影響下,香港、澳門亦不能獨善其身。澳門先有19661115氹仔事件和123日的一二三事件,澳門警方鎮壓開槍射殺了十一名華人另百多人受傷﹔澳門左派以罷市行動,配合廣東省政府關閉關閘,禁止食水及糧食輸入澳門,迫使澳門政府屈服道歉賠償,左派力量全面控制澳門。



香港受到中國文革和澳門事件衝擊,香港左派亦蠢蠢欲動,一九六七年初,香港新華社社長梁威林和副社長祁烽到深圳開會,總結了澳門的鬥爭勝利經驗,決定在香港「大幹一場」。註:有坊間說法,梁威林和祁烽是要香港處於一個極緊張狀態,他們才能留任在香港「指揮」,避免調回大陸捲入被「批鬥」浪潮。見﹕六七暴動: 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作者張家偉,香港大學出版社




古今中外民主的獨裁的,每個國家或政權,為了保護自己利益和國際聲譽地位,都會將自己的過失隻字不提.... 美國的錯誤評估,獨斷獨行推翻了伊拉克侯賽恩,將敘利亞政府攪垮,導致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崛起,美國對己之作為禁若寒蟬。這也和中國一樣,文化大革命是場災難性的「十年浩劫」,中國政府不斷將之「淡化」。受浩劫衝擊發生的香港「反英抗暴鬥爭」,經此一役重創,香港左派聲名狼藉,遭人唾駡,犧牲性命、濺血受傷、瑯璫入獄,妻離子散,他們是枉了!他們對香港在殖民統治時期的民族運動貢献,除了得個臭名外,說「平反」「肯定」談何容易。



老雨先將時代背景的簡單說明,在故事發展內非不得已才會在政治問題畧作補充,盡量不涉及政治,即是不說在政治上誰對誰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誤解和假設,保持故事內人物在看倌眼前是沒對錯的中立,從而容易理解他們的思惟。老雨寫這個小說,不是為那一羣「左派暴徒」平反,而是將當年發生在香港人中間鮮為人知的故事寫出來。


開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