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1日 星期二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2)






2012年一月,還在雅虎時代,老雨寫了一個長的單元「有生之年」共二十二篇,寫是由抗日戰爭開始,第一篇是個序言,第二篇是「最後渡輪」,是說老雨的父親194112月在日軍攻佔了九龍半島後,攻擊香港本島時,父親是守護香港的一份子,槍林彈雨救死扶傷,老雨盡力在父親口述的故事中,用筆尖刻劃出當年老父的遭遇心境和抱負。2014年重刊在孤高博客,這個單元還未完,很多故事還在腦海之中,不過這些故事是很難繼績寫下去,因為是關於發生在1967年的左派暴動,這是一個香港歴史的斷層,當年所發生的事,跟現時香港時事政治上發生的也十分相似,筆桿子就停在那一塲暴動時代。這第三十二篇,相信是「有生之年」、「有生之年. 茫然塵土夢」兩個段落最後一篇,寫罷了老雨可以說是完成心願。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2)

「洪向陽」和她的一家,是老雨在文中虛構的主人翁,在該段動盪的日子裏,將發生過的一些真事堆堆砌砌以她一家為主體介紹出來。在前文中說過「地下」組織滲透和發展,重點培養如向陽這些「根正苗紅」「苦大仇深」的積極份子成為地下人員,滲入政府、基層和社會內,團結廣大羣眾,擴大愛國主義隊伍,是中國共產黨自立黨至掌權以來一貫做法,是一個鞏固權力最有効方法。文寫至此,也不必深究向陽有否應威叔邀請談話,加入「地下」組織,因為向陽始終是個虛構人物。



2014年中環,一場政治風波,有幾百人「佔領中環」,在中環這片塵土上,近五十年前,曾經發生過一次又一次、一場又一場的抗爭,對手是兇悍極點的港英軍警,比近年前在此地因「政改」產生對抗,血腥殘暴幾十倍。以前對抗是來自萬里外的殖民地政府,近年對抗却是自己中國人的香港特區政府,這就是使人「茫然」之處。




老雨聽了很多關於1967年的故事,翻閱過不少資料;當年5月老雨曾經因要到新蒲崗可立中學考試,誤闖了當時血案的大有街,身歴其境,眼見血淋淋的事實至今還未能放下,寫此文藉以抒老雨當年悲痛。

   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1)


1971年香港節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1)

向陽正淘醉在小女情懷內﹔聽到一帆被調離文戰隊有如睛天霹靂,在當年鬥爭還是未全降温政治環境下,一切還是隱蔽保密,還是用既有「單綫」聯系方式,即是說如果由一個單位調往另一個單位,原來的聯系便要徹底終止,不可以有任何往來,這就是「組織紀律」。向陽以前由學校單位調進了文戰隊,本來在學校與余立行聯系便要完全結束,即使有機會見面,極其量是點點頭,旁人根本不會察覺她們是互相認識。當年爭鬥經歴過一段殘酷日子,和中國革命歴史的教訓,只是一個不慎,會牽連很多其他地下單位人員出事,所以大家都習慣了和自覺遵守這個嚴格組織紀律...甚至今時今日。



向陽問一帆﹕「那你什麼時候回單位?」一帆說:「我還會留至下一個演出後才走,因為節目排練好了,一時間找不到適合人選來替代我演的角色,應該還有半個月吧。」「那 我們」向陽索性將下巴擱在冰冷的鑬躉上,她像小孩子般扁着咀結結巴巴的說。一帆也十分惆悵,他低着頭撫着向陽的短髮,不善詞令的他在喉頭小聲說出一句﹕「我也不知!」說罷,仰首望着遠方,他是强忍心中的難過。



過了幾天的一個晚上,文戰隊召集為下一個演出排練。向陽和一帆被編排在名為「送年貨」話劇扮演兄妹,話劇基本經己排好,只欠是各人台詞、走位和舞台佈景道具配合,熟習便可以演出… 大家準備好,向陽和一帆首先出場,〝哥哥〞先說﹕「風和日麗天氣好,山花爛漫把春報。」〝妹妹〞接着﹕「本是旅遊好時光,但是想到為人民服務。」〝哥哥〞接上:「一班同學十多人,將年貨為人家送到。」劇本上是寫着此刻〝哥哥〞回首拖着〝妹妹〞,一帆回頭伸手執着向陽的手,他們四目交投,向陽幾乎忍不著掉下淚來, 她強忍着將耍離別的創痛,緊握着一帆的手,好像要是手一鬆,眼前的一帆會頓然消失似的。



終於在演出後,也是他們能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們和以往一樣,渡輪再轉乘巴士回家。在渡輪上,兩人默默無言,大家都知道「別離」,這是一個不能改變的現實。一帆把向陽送到住所樓下,離別的前夕,沒有熱情的擁抱、沒有親切的祝福,只是四目交投,欲語無言,在目光中知道對方的愛意,在目光中感受到對方給自己的一切。這樣曾愛過和被愛過的傷痛,痛處就在離別一刻的「四目交投」。終於,一帆張開雙手把向陽抱在懷裏,眼淚濺濕了她的短髮。在一帆的懷裏,向陽感到温暖和安全,她的眼淚也弄濕了一帆的衣襟。一帆在向陽的耳邊輕輕的說:「你要小心保重啊!」然後輕輕把向陽放離懷抱,轉身低頭望着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的離開。



一帆離開了文戰隊... 本來活潑開朗的向陽,經過年多現實生活、社會變化、抗暴鬥爭洗禮,在政治上的分析理解,思想成熟多了。社會上暴力抗爭和軍警血腥鎮壓也慢慢緩和,香港政府重新制定了政策,針對勞勤者,有新的勞工法例和勞工處;對青少年和渴望和平穩定的香港市民,辦青年音樂會和香港節。左派和政府仍在暗下角力:左派在五月風暴的失誤使左派大失「民心」,亦暴露了大批本來隱蔽的地下單位,他們要重新組織起來,與香港政府繼續「對着幹」,派出大量潛伏各大中院校工作的幹材,針對學生的需要大攪功課輔導、補習和温書班,同時亦大辦文餘興趣班,音樂社,戲劇社,舞蹈社一時多了很多。不單如此,左派還要不斷提升手上成員為「地下」人員。



文戰隊終於按「市場需要」,解散和重組,遣派了部份有能力和專長的,加入和支援外面攪功課的和辦興趣活動的單位。另一部份調回原來學校單位,繼續用「老辦法」發動學生群眾;其餘的,像向陽這些,從來沒有單位及沒有特別專長,改編加入新組成的「歌舞劇團」,它不再是個地下單位,而是「二十四樓」一個頗具規模的演出興趣班組,有正常的活動時間,文戰隊這個名稱成為了歴史。話雖如此,歌舞劇團雖然被「市塲」瓜分得四分五裂,威叔頗有信心的把它辦下去,因為他在這年多的鬥爭中,知道主席說的這句話:「人的因素第一」是個真理,有人在事可成,他將每個文戰隊員,逐一考慮過,誰具備條件可以被吸納入「地下」隊伍。



經過一場血腥洗禮,社會漸漸平靜,慢慢地恢復生機﹔向陽她爸媽也從廣州返回了香港,她哥亦多回來探父母,向陽聰明勤奮,中四仍然保持名列前茅,家庭樂也融融。


一天,歌舞劇團活動完了,威叔把向陽留下來,要跟她談談....


老雨「江郎才盡」矣!下回此文完結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6月23日 星期五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0)






第五章開篇; 寫了二十九篇,說是「寫」,倒不如說是「筆錄」,原因是這些故事並不是筆者親身經歴,都是從一些前輩輾轉相傳得知,加上在互聯網上「老抄」當年事件資料,將它「老作」共冶一爐,塑做了一個虛構家庭,將當年曾發生過,堆堆砌砌放在這家人生活中。所以... 這個不討好話題,使筆者的「雨中寒博」顯得更風雨飄搖,此文開始時平均每篇尚有百多人來訪,最近幾篇却跌至只得半百訪客;還在跌,看來還未到谷底。話雖如此,很感恩朋友不惜浪費時間來探望,也很感恩老天給筆者在「有生之年」,還可以執筆堅持把這個故事寫下去,完筆者一個心願。快了!還有兩三篇吧。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30)

中央下達改變對港英抗爭方針策畧,要以文藝宣傳拓大發動群眾,企圖挽回因炸/詐彈和林彬事件,失去香港市民對左派的信心。工聯會和各左派機構、工會團體不斷在九龍的普慶和西環的高陞兩家戲院,舉辦文藝滙演。文戰隊多次應邀参與演出,它處於極有利姿態,脫穎而出,原因是左派機構、左校的文藝方向,始終跟着「亞爺」鼻息,來來去去都是歌頌主席,歌唱祖國,將「革命樣板戲」照辦煮碗,全是「共八股」的東西,具有新意的文藝極小。文戰隊的負責人,威叔雖然出身紅校,被組織派赴「二十四樓」工作多年、章叔和進叔皆畢業於英文中學,参加群眾工作日久,怎會不知香港市民所想看見的不是共八股文化,他們當「機」立斷,章叔提筆趕劇本,用很短時間創造了兩個舞台話劇,「砸碎神的枷鎖」和「是誰導演的悲劇」,以香港市民做主角,不單反影香港基層市民的苦況,亦帶出港英殖民主義發動五月血腥屠殺。威叔和進叔也不甘示弱,編排了兩個歌舞劇﹕「誓把牢底坐穿」和「何楓頌」,前者是以五四運動為時代背景歴史舞劇,號召官津補私學生覺醒,後者是說港英在進攻工會時,槍殺書記何楓。文戰隊是一支能幹的隊伍,四、五十個隊員,演出分工具體,由化妝、服裝、道具、佈景至場務,忙而不亂,紀律嚴明。單是個舞台換景;那厢大射燈還在照射着幾個隊員演出,這邊不需落幕,其他隊員摸黑將佈景道具換上,三十秒內靜悄悄,快而準,連戲劇老行尊也吃了一驚。最使一些深資舞台道具費解的,是在「何楓頌」,一場血腥戰鬥,舞台上真的擲出幾個噴着濃烟的「催淚烟」道具,整個舞台硝烟處處,隊員就在烟火迷漫中,以舞蹈表現用血肉之軀捍衛中華民族尊嚴。(用的是真火烟、無毒無臭,使做幾十年道具的前輩看了嚇一跳,据知只此一次,之後沒有人知怎樣用,失傳了。)




文戰隊不單是個戰鬥隊伍,也是個工作隊,主要是把政治思想工作握得很緊。若有演出任務,排演是其次,威叔將政治思想工作列在首位,所以隊員們會「政治立場方向明確」,不會為「演出」而演出。每當排演和演出時等待出場的空隙時間,隊員會圍坐一起,開「講用會」「憶苦會」,提高各人政治覺悟,同時亦將鬥志提到最高點。一次在高陞戲院的文藝滙演,表演單位主要是幾間紅校的文工團,也邀請了文戰隊参與演出,隊員們剛好演完一個節目,在後台等待再出場;如常一樣,每有空隙時間,文戰隊員圍坐一起,有幾個紅校文工團加入,大家談自己對奴化教育的看法和觀點,文戰隊全是「外校」學生,與紅校「長在紅旗下」學生,對教育的觀點和感受當然不同。




此刻,有另一家紅校的文工團,怒氣沖沖的走過來,他們後隨的還有他們的老師。他們站好了,其中一人拿着一個用來盛載飯菜的不銹鋼桶,領隊的拿出紅小書,真像個紅衛兵,放在胸前,高聲的說:「最高指示:『貪污和浪費是最大的犯罪』!」他環顧一週,繼續說﹕「我們剛才在你們的化妝間,有很多被吃了一半飯盒(當年用的飯盒是鋁質四方盒子)你們浪費了勞動人民用血和汗種出來的米飯……,」滔滔不絕的數罪狀,那個提鐵桶的走進圈內,將桶放在中央。這突而其來發生,文戰隊從未遇上過,「偷襲」文戰隊的竟然是自己同一戰線的戰友,同階級的兄弟姊妹。有隊員在嘀咕想﹕「剛才化好了妝,未及把飯吃完便趕了出場,演完回來,飯盒便不見了。」有隊員想,剛才正在吃飯,但有服裝要準備,飯盒放下一刻回頭就不見了,其他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威叔用眼看看隨這班學生過來的左校老師,他們倚着窗,假裝在看窗外,威叔很氣,但証据確鑿,加上用「亞爺」的語錄,怎能抵賴。文戰隊內各人均知道這是明給人「坑」的,但想不到這種「文化大革命」式鬥爭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威叔、章叔和進叔三人入世較深,心中皆有一種感覺,是文戰隊「風頭」甚勁,一致好評招紅校部份教員妒忌,趁機來打文戰隊銳氣。




那個紅校生很威武的义着腰,等着文戰隊回應,威叔盡攪腦汁却說不出一句話來文戰隊的一人慢慢的站起來,口中很輕的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個子樣貌平凡不起眼,他走到鐵桶前蹲下,用手將桶內雜在飯菜間,化妝用的紙巾和一些骯臟東西拿了出來,然後用手掏了一把飯放進口裏吃掉,他眼流着淚,但沒有仇恨其他隊員紛紛站起來,每人到桶裏掏了一口飯吃掉,大家都沒出聲也沒有怨恨。威叔也吃了一口飯然後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文戰隊隊員和在場先前坐着的幾個紅校文工團接着﹕「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我們的干部要關心每一個戰士,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發難的一群師生,想也想不到他們的「裁賍嫁禍」結局如此,面帶羞愧離開了。





演出完結後,文戰隊做個總結,對剛才發生的事一字不提,但各人心中都明白,是人的自私和劣根性,也是文革的其中一個成因。在回家的旅途上,向陽和一帆避免人家發現,故意由西環乘電車往北角,轉乘渡輪。他們坐在船舷,向陽手抌着纜躉托着腮望着一帆,說﹕「凡佬,今天你真好,化解了這個困局。」本來不多言的一帆,今天更沉默,最後他說﹕「剛接到通知,我要調離文戰隊,返回原來單位。」向陽聽來如睛天霹靂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9)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9)


「那麽,我們知識份子還追求新事物理論干什麼這幾天在報章、街上大字報看見,被工農兵群眾批鬥都是知識份子,我們為什麽還是拼命向會被批鬥的旋渦鑽進去,在這樣以階級分類社會,我們讀書是為什麼」這刻剛走到醫院大門,一帆眼向週邊瞧了瞧,低聲對向陽說﹕「這個問題我們到香港才再說」路上行人眾多,不是個討論場合。(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真實的是誰掌權誰話的




七天的政治學習班在向陽說來是枯躁乏味,每天磨上六、七個小時「小凳子內功」,間中有兩三次到工厰和農村走走看看,眼見的是預先安排好給來参觀學員看的,聽到的都是歌頌主席偉大,怎樣帶領中國工農紅軍抗日,國共內戰時期二萬五千里長征,四大戰役打垮了蔣家王朝成立了新中國對當時文革和香港反英抗暴情況,只是畧說「形勢大好」。




返港後不久,新的學期開始了,向陽升了中三,她除了要應付沉重功課外,週末還要参加文戰隊學習和排練﹔她日常生活沒有家人在旁照顧,顯得很孤獨和凌亂﹔幸好這刻,一個男生走進了她的心底裏一帆中五畢業,尚未找到工作,組織要他繼續留在原來的學校讀中六; 同樣一個女生走進了他心底裏每星期週末,或是週日如果文戰隊有突發的會議、學習,因為他們同住一區,做就了他們同路同行、見面和交往,他們在文戰隊「生活」日久,倒也懂得隱敝和保護,不讓其他隊友發現他們兩人的「小資產階級的低級趣味」情緒。(是指拍拖 另外,向陽在功課上有需要,遇到困難時,她會請教一帆。他們兩人的感情發展,亦經過鬥爭中「生與死」的考驗。




新學期開始,社會還處於緊張狀態,軍警還在攻擊國貨公司和報館;左派仍在以炸/詐彈還以顏色,學界要以行動反對港英教育制度,進行一次閙市撒傳單行動,號召全港官津補私學生認識清楚港英的奴化教育。港九新界各鬧市,在約定同一個時間,數以萬計宣傳單張在高處撒放下來。這個任務主要是由官津補私學生執行,文戰隊負責的是佐頓道及彌敦道交界,這個當年最熱鬧地方。本來只要選幾幢高樓,將傳單往下一撒,任務便完成,撤退也容易﹔文戰隊考慮的是若從高處撒下,大量的傳單可能被風吹往別處失掉,所以要選幾座只有四層的唐樓做撒放點。人多参與的任務,消息定容易泄露,在行動當日,步署在鬧市不單多了警察,便衣也增加了。剛巧,向陽被編在一帆的組內,他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行九人分三組,各登上在佐頓道旁幾幢唐樓。向陽、一帆和另一個剛「入伍」的新隊員小敏,佔據了有利位置,時間到了三個人六隻手,將一叠叠的傳單往街撒發下去,此刻新隊員很欣賞傳單「仙女散花」般在街上飛舞,同時亦看見幾個警察和便衣抬頭望着他們的位置,指手劃腳,跟着像是朝他們衝上來。一帆說了句﹕「向陽,你和小敏先走,翻過這幾個矮欄河,從那隔鄰相連的唐樓下樓。」向陽急問﹕「那你」一帆說﹕「情況太急、先走,我堵着他們,快快!跑!」一帆說罷往警察登樓的梯間衝了去,邊跑邊說﹕「記着保持有生力量。」(即別給人逮着)




向陽和小敏跑到街上,路上很多路人拾起傳單看,她們與其他兩組人會合了,向陽將小敏交給戰友說:「這裏還有危險,快撤!」話未完警車響着警號飛馳而來。向陽接着說:「凡佬仍未脫險,我在這等他,你們先走!」警車正停在向陽剛才散傳單的那幢唐樓前,四五個持滕牌警棍的警察衝進梯間等了很久沒有動靜,向陽的心幾乎也跳了出來,她咬着下唇,準備看着一個不想看見的現實,「一帆會被捕嗎」她心中反覆的問背後突然給人輕輕推了推,一個她很想聽到的聲音,在耳邊小聲的說﹕「在等我嗎」向陽回頭,眼淚奪眶而出,從緊合的咀唇吐出一個字﹕「是!」 在他們同路回家的巴士上,向陽倚着一帆,頭靠在他肩膊上,聽他說脫險經過︰ 一帆是個很審慎的人,行動前幾天經已來這裏觀察地形,「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很細心地想過如果萬一出事,怎樣能保護隊友,和自己如何撤離。當他着向陽帶小敏撤退後,他跑到梯間,將住户本來堆存在那裏的雜物推翻,阻塞了來路,將一些較輕的雜物往樓梯扔下去,同時扮一些聲音,使人聽來像是幾個人幹的事,阻了追兵後,一帆從容由相連的其他唐樓樓梯離開。




自五月暴動開始,白熱化到炸彈和林彬事件,市民大多厭惡左派的抗爭手法。約半年後,鬥爭已至再三而竭的狀況,國內中央領導衡量了整個抗暴得失,發現這樣長期街頭對抗,失去民心,有終止的必要,周總理將香港鬥委會成員召回北京,辦了個為時兩個月的學習班,深入檢討整個敵我形勢和香港民心去向,其間總理發表了三次講話。就在這段的間,香港的抗暴「頭頭」不在,左派群眾沒有領導之下,不敢妄動,鬥爭漸趨平靜。工聯會在中央指示下,號召全港工會及左派機構,大辦「主席思想講用班」,組織「主席思想宣傳隊」,到處演出,取代街頭對抗。文戰隊當然的「當時得令」,它本身有極良好的文藝班底,也有曾經参與過街頭,工會等等演出和站在前沿實戰經驗,還有的是﹔如主席說「人的因素第一」,它有一班由全港官津補私中大院校調派入的「積極分子」,允文允武。文戰隊接到新的任務,積極創作文藝宣傳節目,並登上戲劇大舞台。



---第四章完---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6月9日 星期五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8)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8)

小柯十五歲入伍,當兵三年多,她自少受國家教育的同時,也耳聞目染對社會現象,有多少疑惑;鑑於她是個軍人,國家當時處於文化大革命﹔一個基本上不能分是非黑白的群眾運動,形勢紛亂血腥,小柯更加將自己的思惟收藏得更密更實。她告訴向陽,大家遷離近街道旁的房間,避免如果街道上發生事的話,先莫受到波及。入夜不久,兩幫分別是「紅旗」和「東風」兩個革命造反派在街道打起來(那時代稱為武鬥),先是駡戰繼而動武,拳打腳踢、木棍竹枝、鐵鏟鋼刀越打越烈,跟着槍聲處處這刻小柯着向陽伏在地上,勿被流彈所傷。她們倆躺在地上,聽槍聲越來越響越近,似是不能控制。小柯望着向陽流起淚來說﹕「我們國家現在很亂、很動蕩,不知何時何日…… “階級敵人才能被消滅,人民能得安穩生活。」向陽莫說是國內形勢,連香港的也是一知半解,怎能答上。



第二天清早,一輛軍用吉普車直接駛入百花園將向陽和小柯接了,直往軍區醫院,沿路上不難看見街道被「革命群眾」打砸搶、破壞、燒毁的房舍工厰和商店,在街道暗角還有些昨晚打鬥後未及處理死者屍體。踏入醫院,見幾百受傷軍人坐着,躺着等待治療﹔小柯在廣州多次見過這個場面,她小聲告訴向陽,這些軍人是昨晚制上「紅旗」和「東風」兩帮打鬥時,站在兩造反派中間,手中不持武器築成血肉人牆,阻隔兩派繼續沖突,因此很多軍人受傷甚至被殺害。小柯不敢多說,帶着向陽走進病室,這里情況好些,病床上都是從香港接送回來,抗暴時被港英軍警打傷的香港左派;福來叔躺在床上,左肩膊及頸裝了一個固定架,左手縛在胸前,槍傷的右手腕緊緊縛着繃帶,經過多次手術手掌和手指能活動,還可以保得住。福來和福來嫂收到通知說向陽到了廣州,今天來探爸媽。洪福來本是廣州人,福來嫂個多月都住在夫家親戚家中,今天一早便來到醫院替丈夫梳洗刮鬍子,向陽見爸媽,撲上前一時間不知擁抱誰才對,終於是一家三口抱頭哭着、笑着。




福來對向陽說﹕「軍區領導同志來探我,大約說過你在香港積極参加抗暴,表現有很高評價,着我們不用擔心﹔不擔心像我都給打成這樣,怎不擔心!」接着說:「你投入了抗暴,功課怎樣,千萬不能荒廢學業。」向陽笑笑說﹕「爸,我升班是絕對沒問題,明年是中三,我會在開學前做個決擇,怎樣安排生活、學業和抗暴,你好好養傷,不用擔心我。」福來雖然是個莽漢子,但他得知向陽今次受到「特別安排」來到廣州,心中不是喜,而是更擔憂女兒的末來,他知道這一刻誰也不知日後向陽會是怎樣,也不能在這刻這地說出自己的擔憂,他唯一安慰的,還是看見向陽臉上那像個男孩子的自信。福來嫂月多沒見自己女兒,高興得不在話下,問長問短,也問子材的情況。




學習班第二天要開始了,百花園多了百幾位來自香港的學員,他們大多是「潛伏」在官津補私學校「工作」的組織成員,向陽同校的余立行也是其中一員,她們見面了,只是輕輕點了頭笑了笑,沒交談,不同單位嘛!這是個組織紀律。使向陽萬萬想不到在這裏會見到的,是文戰隊的二排長「凡佬」她大步走上前叫了聲「凡佬」,大力往他膊頭一拍,幾乎把他手上拿着的行李打到地上。這麽多人看着,凡佬很尷尬的笑,臉紅起來。小柯打好了背包來跟向陽道別,說任務完了要回部隊,向陽想介紹凡佬給她認識,才知道原來自己也不知道「凡佬」真名實姓是什麽;是凡佬很有禮貌的向小柯自我介紹﹕「我是江一帆」向陽才知。別了小柯,向陽對一帆說﹕「你安排好了嗎我剛想出外走走,你會和我一起到醫院探我爸嗎」一帆知向陽的事,反正在百花園安頓好便沒事幹,大部份學員都會去逛書店,他說:「也好!就先讓我放下行李,我跟你一起去探你爸。」除了第一天軍區有車接送向陽往醫院外,其餘两天都是和小柯乘搭公車,日間市面頗平靜,只是偶然有隊伍巡遊,打鑼打鼓慶祝、報喜等等,向陽認得路和乘搭什麼路線的車,她邀請一帆是因為學習班只有他們倆來自同一單位、安全理由和還有……





兩個老人家看見女兒帶了「男朋友」來,既喜亦憂,女兒還年輕嘛!向陽和一帆都感覺長輩們想多了,兩人四目交投,臉紅紅的笑了笑沒再解釋。向陽安慰好爸媽,盡量使兩老不用擔心自己,兩老見女兒帶來的「男朋友」老誠沉實,談話間有學問和思想進步,倒也放心。他們步出病室下了醫院大樓,走到前庭間,向陽轉頭很認真的問一帆:「凡佬,其實我有一件事,思想上未得解決,你知的比我多和比我好,你能替我解答嗎」一帆見她這樣的認真,說:「說來聽聽,共同學習!」向陽從來不喜歡這樣的共八股 ,說﹕「我們不是開會學習,別來這一套,可以嗎」一帆尷尬的點了頭,心想﹕「這小子真潑辣厲害,在文戰隊中果然名不虛傳。」向陽很認真的說﹕「我們在香港,工人們被資產階級剝削,被港英政府壓迫打殺,我們反抗暴動,是個敵對的鬥爭,是個民族大義,但我這幾天來在這裏看見,每天晚上黃昏,總是有不是『紅旗』砸『東風』就是『東方紅革命派』拼『風雷急紅衛兵』,死傷狼藉新中國成立了,是無產階級專政,無產者是工人、農民(是指﹕貧下中農),他們是如『國際歌』上面唱的『一無所有』,現在領導人從一無所有,有了政權如今從無到有,便不是無產者,既然如此還算是無產階級專政嗎現時的武鬥還是捍衛無產階級專政的嗎在香港,中國人死在英國鬼子手上,在這裏中國人卻死在自己人手上,何解」幸好四週沒人,她也很警覺自己的環境將聲調壓得很低,向陽是按不住自心中的情感和疑惑一帆正想說,卻被向陽打斷:「你我是知識份子,是列入小資產階級,與無產是不同階級,如果脫離了『為無產階級服務』這個方向,尋求新知學問放洋留學,發展了事業,發明了新科技,不難會被放到敵對立塲上被批鬥,是嗎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6月1日 星期四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7)



「倒踢紫金冠」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7)


如果你曾經接受過紀律訓練,你一定知道嚴格的紀律使人感到枯燥... 每天規定時間起床,在指定時間內完成某項工作,在指定範圍內生活,行住坐卧、一言一行都規範化、集體化,還有一個壓力是被受監察和評價。向陽從來對新事物敢於接受挑戰,她跟隨部隊文工團一位女教導員,從舞蹈基本功開始,幾天苦練多少能上手了,加上在文革時期,舞蹈做形的走向是「歌頌主席」「為工農兵服務」,動作簡單而多是硬橋硬馬,最多用的是「弓箭步」「十字步」「順風旗」等舞蹈技巧,當然沒有如京劇「倒踢紫金冠」這樣難度。在軍區內,日間學習文藝技術,晚飯後才是真正戲肉政治學習,每晚磨上幾個小時的「小凳子內功」。(當年坐多是小小的凳子)




十四天很快的過去,第二天一早,各人便「互不相識」的返回自己原來單位繼續投入抗暴洪流。當晚,軍區舉行歡送晚會,軍人、文工團和學習班交替地演出自己的節目,很不熱鬧曲終人散後,學習班如常圍坐在一起,總結演出得失,這時韓政委走過來坐下聽着﹔有學員說要努力學習主席教導、有學員舉起拳頭向着主席像宣誓,要將「革命進行到底」、有學員當眾朗讀自己寫好的決心書,此起彼伏,好像是在比拼誰的表現最「忠」最「紅」,很形式化和形而上學。向陽有不受縛束性格,聽得很不耐煩,默默的坐在一隅,她在胡思亂想、天馬行空,但最想的是爸媽和哥哥。




政委讓大家說得七七八八,站起來向上次說『給我們槍,讓我們打過去』的學員說﹕「小同志,你上次嚷着要槍,現在還要嗎香港問題,不是用槍桿子來解決,如果是,我們解放軍保証三小時內將英國鬼佬從香港南端打進海里去,解放香港香港是祖國的南大門,看今天世界形勢,國內形勢大好」他停了一停,好像對『國內形勢大好』這句『共八股』有些保留,接着說﹕「國際形勢是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勾結其他反動派,在我國東方和南方外圍做了個「新月形包圍圈」,由東北端的蘇聯,連接南韓、日本,勾結台灣,聯接菲律賓及印度從海路和陸地包圍中國,老美到處部署軍事基地,第七艦隊在我台灣海峽遊戈,企圖封鎖我們。祖國得到的消息和必需原材料,主要是要靠香港周總理說得很清楚,香港問題不是用槍桿子解決。」他環視了一週,個個鴉雀無聲,他續說﹕「香港以前有港督名葛亮洪,他說不怕中國收回香港,因為他會將香港年青一代培養成英國奴材,如果香港被收回,這班奴材就是侵蝕中國的『細菌』。你們要明白自己在香港的責任;大家到這裏學習,就是掌握好主席的教導,用文藝做宣傳武器,回香港打一場意識形態硬仗,放手發動羣眾,讓戰無不勝思想扎根在香港人心中,特別是你們學生




總結會在韓政委的發言後完畢﹔政委着向陽留下,他第一句話便說﹕「向陽,你想不想見你爸媽,組織安排你完了這個文藝學習後,過幾天再到廣州參加另一個學習班,如果你在香港沒有什麼要事,你可以明天乘火車先到廣州,探望你爸媽,組織會替你安排一切。」她剛上完了十四天文藝學習,跟着又要到廣州多磨七天「小凳子內功」,她本來是想回港後,找個藉口不参加廣州的學習班,怎料政委這樣一說,向陽這樣的「男仔頭」,當聽到爸媽兩個字,還是個會哭和流淚是女孩子,立即又熱淚盈眶點頭首肯。



第二天一早,向陽告別了解放軍叔叔、亞姨,軍區派員開小車送她到深圳海關,協助她重新辦理入境手續,購了火車票,踏上往廣州旅程。在軍區臨別前,韓政委再一交帶說﹕「向陽,這次你到廣州是黨和人民對你的一家的關懷,說實話,廣州還是很亂(文革武鬥),有解放軍在車站內接你,不要出車站和亂走動,我給一個頂草帽,他們見了便知是你,不過他們還會問你﹕『是向陽嗎』,你答﹕『是洪向陽』,記好了嗎」「還有,你早了四天到廣州,會安排你住在『百花園』,部隊會派一位解放軍女同志做你的伴,明白了嗎



「百花園」是個什麽地方它是一座較特別的建築物,座落在廣州教育北路四號。樓高四層,建築物四週連接圍繞着中間,像個天井的一片三合土空地,它似是一家學校但沒有課室,各樓有很多房間,床鋪被蓆均備,是家旅店但又沒有接待處它本身是廣州市用來接待外來文藝、劇團、交嚮樂等表演團體的「招待所」,中間大片的空地就是個練習舞台。主席倡導文藝「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所以招待所用「百花園」為名。(諷刺的是百花齊放、百家爭嗚竟是文革的伏筆)當年國內正藉文化大革命,打倒了大量歌頌「帝皇將相 才子佳人」文化藝術,那里還有文藝劇團到處交流,百花園因而空置。香港的反英暴動發生後,廣州市成立了「支持香港同胞反英抗暴委員會」,以百花園為總部,接待一批又一批的香港左派,辦了一次又一次的學習班,在香港左派口中簡稱它「支港」。




向陽到了廣州,部隊先把她安置在百花園,園內有寥寥幾個工作人員和厨工,他們正為四日後近二百人的學習班忙着。晚間工作人員沒事幹不留宿,他們把百花園鐵門都鎖好,這麼大的建築物就只得向陽和部隊派來給她個伴的小柯。入夜,文革中的廣州並不安寧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6)




圖﹕深圳火車站內,還記得照片右下角是新華書店和人民幣找換,當年長期只有一個兌換率是每百港元換人民幣三十八元四角,沿用到鄧伯伯經濟改革。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6)

人類的認知過程,只有一個途徑是「觸」,觸有兩方面,是實踐和理論,實踐是親身的感受,就如現時幼兒教育,多讓孩子們親身接觸事物,用「第一身」感覺在腦中成為理論基礎,例如給孩子一块冰塊,讓他們知道冰是冷的﹔給孩子感覺火是熱和太近會感覺痛,讓他們知道火是危險的。這個過程可以說是由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將這個認知過程倒轉,先告訴孩子冰是冷、火是熱,然後才給孩子親自接觸嘗試,這就是理性到感性認識。



向陽過了羅湖橋,望着這面紅旗,反覆地問自己,這是我的國家嗎是因為向陽對「國家」這個觀念很薄弱,她的「革命」熱情,是很單純的來自「感性」接觸,從她家庭遭遇、父親受傷,新蒲崗的見聞,學校同學被捕,和投身参加「抗暴」行列,是源自可以說是從感受中產生的激動和仇恨。她在行動中的機智、無畏是從實踐到理論,從而再實踐,因此經過幾次經驗,她知道怎樣保護自己和身邊戰友。但是當向陽走過了羅湖橋,她從未接觸這個「祖國」,只是得從她爸口中,零碎聽過一些,中國是怎樣的實際一無所知。



深圳那厢早就得到通知,有一個「學習班」會過來,當時文化大革命還是火紅紅,階級「鬥爭」是熱熾熾,階級「敵人是虎視耽耽」,為了保護這羣站在「香港反英抗暴鬥爭最前綫的革命小將」,深圳海關破格省卻那些入境「寫介紹書」和行李檢查等程序。(還記得香港的回港証和大陸的介紹書這些舊事嗎?)大伙過了深圳橋,被接待到一個空置客運廳,幾位解放軍叔叔正襟危坐的等着。「都來了吧!」其中一位先站起來,很威嚴的說﹕「同志們!你們辛苦了,我代表祖國人民歡迎你們。」先來一個例行的「共八股」大家鼓起掌來,他停了鼓掌大家也跟着停下來,續說:「主席說今天形勢大好,比任何時間都好!」大家又鼓起掌來,他舉手示意停,說﹕「長話短說,今天各抗暴小將來我們軍區参加學習班,外面鬥爭形勢還激烈,無產階級的敵人還在搞事,為大家安全要保密,所以由這裏到軍區,同志們坐在車上別東張西望,也別問這問那,明白了嗎?」大家很不習慣這樣的環境,你眼望我眼之際,客運廳的幾扇門打開,外面停了幾部.... 不是冷氣客車,當然嘛!軍隊艱苦樸素當然用軍車,幾台綠色,帆布帳頂的東風牌軍用大卡車。大家看見卻興奮不已。當然,這是和解放軍叔叔近距離接觸的第一步。



軍車走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車斗上沒有正式的坐椅,給坐的只是橫排兩行木板,帆布帳覆蓋着整個車斗,又悶又熱,大家在開車最初十多分鐘的熱情高漲,慢慢被車斗內温度和汔油廢氣打垮了,慢慢的靜止下來,坐在車尾的兩位軍人,也是滿頭大汗卻風紋不動坐着,微笑的說﹕「快到了還有三、五分鐘。」話完不久,軍車停了下來,軍人說﹕「同志們,下車吧!」


大家從卡車「跳」下來,深深的吸了口新鮮空氣,提着行李在隨車軍人指領下列隊往前走,見前面路旁兩邊密麻麻站滿穿綠色軍裝,帽上紅五角星,衣領上「一面紅旗兩邊掛」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他們在軍官的領導下,一時唱着歌,歌聲嘹亮洪壯,一時叫着口號「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堅决支持香港同胞抗暴鬥爭!」「解放軍是堅強後盾!」口號一浪接一浪,响而不亂,軍隊嘛!從香港來的這批散兵游勇在軍人的領引下,右手揮動着紅書,口中唸着「....萬歲!.... 萬歲!」穿過了歡迎的人羣,進入其中一個營區。整個營區寂靜,清潔得難以想像這裏生活上千多人。間中見軍人在路上勞務,有些像火伕,推着盛柴薪的木車,有炊事員(厨子)趕着快要被屠宰的大猪﹔附近傳來「噠噠噠噠」的機槍聲,大家又興奮起來,英雄的解放軍就在自己的週圍。



大家被分配好房子,每個小屋的學習班成員都由兩個解放軍負責指導,講解在軍營內的紀律,生活範圍,作息時間及一些要注意事項。教他們列隊,行進,不完全也不是嚴格的軍訓,但在軍營內,起碼要像個樣子吧。夜幕初垂,軍營辦了個「文藝歡迎會」,學習班當然像貴賓般,一行三十人坐在前排的小凳子上。歡迎會未開始,解放軍們可熱閙了,先來一個「鬥歌」,唱的當然是革命歌曲,各個連隊輪着一個連一個連隊,一首接一首的唱,百多人一個連隊,其歌聲洪壯有力,其中一個剛入伍的新兵連,唱功也不濃包,唱完一圈靜了下來,一個解放軍站起來,向着全部軍人起唱着﹕(普通話)「學習班,哎吔呵嘻,來一個,哎吔呵嘻!」學習班沒準備而來,你眼望我眼,有些嚇得把頭縮到兩肩中間,有些傻傻的笑﹔軍人們開心得大笑跟着有連隊步步緊迫,齊聲高呼﹕(普通話)「快快快!不要像個老太太!」話未落另一個連隊隨即接上﹕(普通話)「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很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很心急!」此刻學習班交不出功課羞得無自容。如是者靜了片刻,向陽站起來,微笑地舉起雙手作指揮狀,跟着很清淅唱了第一句「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跟着學習班會其意,全體站起來,向着軍人們隨着向陽唱起來... 剛才站起來的那位解放軍走到向陽旁邊笑笑,低聲說﹕「好小子,那我們一起唱吧!」接着他指揮千多人完成了一個大合唱:「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我們的干部要關心每一個戰士,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



接着的文藝節目,有舞蹈,造形朗誦,是軍區內軍隊文工團專業演出,雖然沒有專業燈光音響効果,卻使大家看得如痴如醉,最使人難忘的是「江姐綉紅旗」一段造形舞蹈,先烈慷慨就義叫人落淚。晚會完了,會場只剩下學習班的三十個同學,圍坐在一起,學習班中文戰隊只有三個,其他都是左校派來,負責學習班的有六個解放軍和今天在海關接他們的講話的那一位,是營區的韓政委(政治委員)。大家話匣打開,政委先說國內形勢和香港形勢,聽得大家熱血沸騰,一個男生悲憤的站起來說﹕「政委,我父親在五日二十二日花園道血案被打瞎了一顆眼睛,港英還不放過將他逮了!政委,給我們槍,讓我們打過去!」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5月21日 星期日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5)



 羅湖橋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5)

衝出去路中央,舉紅書號召在彌敦道兩旁等候的學生行動起來的,是向陽﹔幾次經驗告訴她,每次行動要順利疏散,必需先將道路堵塞起來,盡量阻延防暴隊達到時間和能力。她曾参加行動協調會議,當然知道紅旗是由誰從那個方向進場,當她發現防暴隊經已在視線所及範圍,紅旗還未出現,她知道遲一秒便多一分危險,所以當機立斷的衝了出去。遊行除了是叫「打倒打倒!」「萬歲萬歲!」公式化口號,完結前唱首「大海航行」和顯示左派實力外,是絕對沒有其他意義。



遊行後的半小時,整條彌敦道除了軍警外,一片死寂,撤退的學生很有組織秩序自四方八面散去,來不及撤的也躲進了事先安排的國貨公司、中資機構等庇護站。向陽沒有刻意離開,她跑回去「三妹屋企」去找那一面沒有出現的紅旗,當她穿過橫街窄巷,她感覺有人跟踪着,她跑得快,但跟着她的也不慢,她故意走進油麻地果欄丟掉了「尾巴」後,再兜幾個圈子肯定沒有人跟來,抵達那家小學前,她看見一個人抱着一面紅旗,看來很沮喪坐在學校的梯間。她想走前去問個究竟,她警覺這可能是個陷阱,她跑到小學附近樓宇梯間觀察了很久,沒覺得有異樣,正當她想走過去,有人把她一手拉着,說﹕「我今天就是專責監視着他,釗仔就是大貓!留心他背後,站着兩個便衣!」拉着她的是文戰隊負責二排的二排長﹔綽號「凡佬」,很平凡一個漢子,健碩但個子不高,其貌不揚,有幾分土氣﹔是應屆中五畢業,讀書成績平平,看來難入大學,即使有機會,出身貧苦負擔不起學費和生活費用。向陽問﹕「二排長,大貓什麽是大貓」凡佬愕了愕,說﹕「你不知,那別問了﹔應該知的你會知,不應知的別問,這是組織紀律。」向陽滴咕的說﹕「又是組織紀律!」「什麽?」凡佬問,向陽知失言了,急答﹕「沒什麽!那我們怎辦」「走吧,我們管不着的。」無巧不成書,凡佬就住在向陽附近七層高的徙置區。他們沿海邊向統一碼頭方向走,到了總站乘搭同一路線巴士。當向陽坐在凡佬旁,凡佬不在意的往街外望,但向陽的心竟如鹿撞,這個「男仔頭」遇上一個真正男仔頭。偶然間凡佬轉過頭來,說他是和媽媽一起住,他要每天四時起床派報紙帮補家計﹔也問向陽一些生活、學業和政治學習情況,向陽心不在焉的答,答後連她自己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到凡佬要下車了,向陽心中真埋怨巴士司機開車開得太快。當凡佬下車後隔着車窗向她揮手再見,向陽卻故作矜持沒甚理睬,她也覺得自己不可理諭向陽,她本身是個女孩子嘛!




接着,香港的暴動轉趨激烈,取代了遊行示威,炸彈、詐彈處處。上篇說了,這裏不再重覆,不過有一點釐清一下,近日讀報,有筆者揮筆「1967當年共狗放置八仟枚真假炸彈」,67年炸彈狂潮是維持了近半年,理性一點推算,即是說8000枚,平均每天有四十四枚真假炸彈,如果真的話,香港當然被癱瘓,不合理吧!相對來說,港人因炸彈對社會的傷害,對左派反感,沙頭角和林彬事件,港英有了個更好更大藉口擴大搜查行動,國貨公司、工會甚至是民居。左派正是啞子吃黃蓮,鬥爭期間號召大罷工,失敗了,大量罷工工人有待接濟,工聯會發出罷工工友進行「復轉改」運動(復工、轉業、改行),為平撫工人和左派這個創傷,左派頭頭不斷在港九各一間有舞台的電影院(香港在西營盆、九龍在旺角),用不同名目辦一次又一次文藝滙演。從而文戰隊有機會登上大舞台,遲些再說……




經過九龍遊行一役,文戰隊各隊員一致認同向陽表現出色,是個典範,要向她學習,威叔更加認為良才不可失,安排她在暑假結束前和幾位文戰尖兵到深圳軍區文工團學習,兩星期多範圍的演出節目。隨着,向陽再轉赴廣卅,参加另一個「主席 四個偉大學習班」。以一些文戰隊員說來,能被安排一個「學習」經已雀躍不已,何況是兩個。向陽很奧惱,她覺得自己不是「追求、渴望」這些,但向陽又不知向誰說。


文戰隊的大貓釗仔終於被掀出來他是全港數一官立男校學生,有兩學生因在校內撤傳單被捕,同「單位」的釗仔被殊連,恰巧當時他剛申請到外國升學,另方面被調進文戰隊,警方和學校得到消息,以此脅逼釗仔提供學生抗暴活動情況。釗仔父親是個民族資產階級,「愛國」是為了做生意,他想如果兒子不配合,前途則盡毁,反正在八月初,一飛了事神不知鬼不覺。





羅湖,連接一條簡陋的火車橋,彼岸是祖國,香港人對國家這個名詞既親切也陌生,親切的是身上流着的是中華民族的血,大部份香港人祖藉都源於這片遼闊土地上;陌生的是,朝朝代代的積弱,到民國初開,據說人民今後可得到民族民權民生,片刻又被軍閥吞噬了,跟着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新中國成立了,又有土改、三反五反,不斷的階級鬥爭。當年香港人也苦,但有起碼温飽,在洋鬼子統治下有民族壓逼,有階級剝削但沒有殘酷的人鬥爭人的階級鬥爭,精神上沒有受逼迫,所以對國家這個名詞陌生。 這天,向陽踏上羅湖橋走進祖國的懷裏,同行的戰友望着在空中飄揚的五星紅旗,激動得熱淚盈眶,向陽同樣望着這面紅旗,反覆地問自己,這是我的國家嗎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

2017年5月18日 星期四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4)




拆彈

有生之年‧茫然塵土夢 (24)

先解一個疑團﹔為什麽1967當年「左派暴徒」遭人唾駡的炸彈,被稱為菠蘿?炸彈和菠蘿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為何不稱為西瓜、香蕉而單垂青於菠蘿呢現在不是說它的典故,是真的因此而說彼。沒有詳盡資料顯示當年第一個「菠蘿」何時出現,但「菠蘿」這個名稱源於當年學生遊行後,被發現放置在中環消防局前行人過線上,一件用紙袋包裝的不明物體,經召來炸彈專家,檢查「拆」去包装,証實是名牌 ( Del Monte) 罐頭菠蘿。當年拆彈專家弄得滿頭大汗,是做場戲,引鬥志昂揚,勝利充昏頭腦的左派入局,「菠蘿」一名便不踁而走。跟着香港的市面四處都有「炸彈」「詐彈」,用左派當年左報說「真假炸彈遍地開花,弄得鷹犬疲於奔命,暈頭轉向」,那知左派自以為是沾沾自喜之際,被港英利用機緣,請君入甕成甕中之鼈。另一方面也有真假﹔有真的是左派放的,也有是港英「栽贓嫁禍」放的。




如果沒有記錯,在【六七暴動: 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一書內,有一段說及「栽贓嫁禍」,(這書在這裏書局找不到,在網上找到的版本是加密不能翻印,亦不是全本和不隨頁數上載,剛看了的原文,再翻查又找不到該頁,所以不敢肯定,若有誤謬請指正!)原文大約意思是說﹕「港英當時按形勢,成立一個專門小組,專責在社會制造輿論攻擊左派,甚至有時是「栽贓嫁禍」。當年港英政府搜查了左派機構後,給報章發放在某左派機構「搜獲大量武器」、甚至是「搜獲黃色刊物」或在主席照旁有裸女照,來抹黑左派。雖然沒有真憑實據說,有真炸彈是港英放置,但有一件「炸沉水警輪」事,使人深思。事發在長洲,有一艘水警輪泊岸在公眾碼頭過夜,凌晨被炸沉了。問題是這一艘俗稱「哈巴仔」(harbor),顧名思義應是負責在港口巡邏遊弋的水警船隻,很少會出現在離島。水警輪被炸,船上一個水警都沒有,他們鎖了門上岸去了,不可能吧!最近亦有一個團體提出理據,為北角清華街姊弟被左派放置的炸彈炸死事翻案,這留待近日有傳媒機構在研究九七事件的「遺失了的檔案」內說清楚好了,這裏不談。還要說一個與港英當年抹黑左派政策下的被害者﹕林彬,他的確是口舌招尤,每天在電台兩個節目「十八樓C座」和「欲罷不能」中,肆意辱罵左派,侮辱中共領導人。業內人知他犯險,警告他別過份,他囂張的着左派「放馬過來」。終於,一句說話惹來殺身之禍!什麽說話?當時內地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全國各省、市、自治區成立了「革命委員會」,中國的「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誌)發表了「祖國河山一片紅」社論... 林彬在電台上說﹕「一片紅!香港人的晾衫架上,紅色女裝內衣褲計算在內吧!」第二天,林彬出事禍及他的親弟。菠蘿和林彬事件成為了當年港英攻擊左派的强而有利武器,整個形勢逆轉,港英計謀奏効至今,現時知1967事者,大多只知上列兩事「菠蘿+林彬」當左派發現「中計」,為時已晚,經已成過街鼠、落水狗。




用了這長篇幅,回到原來的故事....
三次的行動中,向陽的表現率直,機智、冷靜、利落及無畏,很得文戰隊戰友們推崇,但向陽內心,從不當甚麽一回事,她本來性格,除了會哭和流淚是女孩子,就是這樣的「男仔頭」。威叔經過上次跟向陽在「大哥屋企」細談後,更肯定認為她是一個培育為「地下」成員對象,準備在第四個學生行動中,再給她考驗,付予重擔。就在一次「墟期」,全文戰隊將會集合在「三妹屋企」學習和排練;在集會前文戰隊各班、排長先滙報他們成員的「思想情況」,各人均以最高警覺注意自己隊員是否大貓。終於,在文戰隊一排其中一個成員釗仔,被發現最為可疑,他就是春秧街演出登上小車撤退的那一個男隊員... 威叔先交待了第四個行動的細節,是再一次學生向港英宣戰,更大規模全港官津補私和左校學生遊行示威。向陽和幾個隊友,將代表文戰隊参加協調會議和工作,起步地點在九龍彌敦道與碧街交界,所有標語、橫額及旗幟先放在「三妹屋企」這家不起眼的左派小學。其中負責紅旗的是男生「釗仔」,他被選派將紅旗由「三妹屋企」帶到兩個街位外的起動點。




當時左派的任何界別,不論是仕農工商,在未有「菠蘿」浪潮前,唯一可以向港英反抗只有是遊行示威,其實是作用不太,不單是軍警厭了、市民厭了,連示威的也生厭,這便正中港英下懷,多做幾場「拆彈」戲,多用幾枚信管將詐彈引爆成真爆,這不再表。





一切如上兩次的遊行一樣,彌敦道和附近橫街,在遊行前十多分鐘擠滿等待的學生羣眾,最特別是多了大批清一色白衫藍褲的左校學生到了下午二時正,指定起動時間,人們都等待着那一面招展的紅旗出現,時間一秒一秒的過,等待的人們多得擠出馬路,在彌敦道上車輛還是走着(當然沒今時今日的這麼多),遠望尖沙咀方向經已看到警車頂閃着的藍燈,紅旗呢?大家覺得不能再等了,此刻一個敏捷身影衝出彌敦道中間,在懷中取出「紅寶書」在空中搖晃,高聲唱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千多個等待着的學生一擁而上,很有秩序組成隊形,迎着警車駛來的方向,大踏步向前!



(筆者註﹕上面故事,筆者並不在場,是當年親歷其境的前輩口述告知,如有誤謬,請原諒及指出賜教!文中有誤植白字,仍筆者學術不足及疏懶校對,也可能行長文勞累所致,煩請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