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9日 星期六

有生之年 5



「有生之年」第十五篇 我們這一代
文章日期:04/13/2012 06:57 am



在上两篇「手足情深」發表之後,才找到這張照片,從塑料盛器看出,照片與「手足情深」故事的時代背景不同,却與故事中的哥弟倆在梯間情節有點接近。



年幼時聽長輩說,英國洋鬼子佔據香港做殖民地後,經常踢我們中國人的屁股,這是我們祖父母輩的故事﹔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怎樣逃難,是我們叔伯、父輩的故事。現在在這裏說的故事:生於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現時年屆六十多的,我們這一代。



經過連番的戰亂,大量國內難民湧到香港,亦有因為被解放戰爭嚇怕了的國內資本家,主要是纺織業,將整個企業、技術和運作模式,由當時工業發達的上海,遷移到香港來。當年基本民生還是很清貧,居民大多是在鄉間務農,也大多數是文盲,為求生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對子女的教育不太重視,亦因為那個時候,還未有普及教育制度。



一個家庭,往住是父母親一朝早就出門工作,晚間才回來,留下的孩子就疏於照顧,如果家中有大哥大姊二哥二姊,這幾位肯定是家中之「掌」,掌管買餸煮飯洗衣服和照顧弟妹上學甚至洗臉洗澡。那個年代的孩子都比較獨立自強。



我們這一代,年幼時沒有任天堂游戲機、沒有電視,幸運的有麗的呼聲收音機廣播。也沒有電子產品和電器用品,也沒有麥當奴漢堡,每事和要吃的都要落手落脚,親自動手去做。女孩子多玩跳橡筋、抓子。男孩子的玩意多一點,打波子、拍公仔紙,用木柴做刀刀劍劍,玩兵捉賊(還記得怎樣點指兵兵嗎?)男女孩可以一起玩的十字界豆腐,扔手巾、「伏衣因」,一二三紅綠燈和跳飛機等等,這些玩意都是不費一亳。



鄰家的孩子到十一、二歲還未有機會上學,他們的父母可能負担不起學費,也或者是覺得讓孩子早點出去學門手藝,減輕家庭負担。我家三兄弟是比較幸福,因為父親年少時讀過私塾,知道知識的重要,幾艱難都堅持送我們到學校讀書,我們幾兄弟亦幾辛苦也聽從父訓,每天由大角咀到荔枝角上學。



學校在荔枝角衛民村,衛民村和隔鄰的蝴蝶谷新村,都是教會支助建立的平房區,是一所平民辨小學,就是我家三兄弟小學畢業的茘枝角衛民學校。小學本來是民辦,後來因為由我大哥那一屆開始,派往参加小學會考成績優異,學校被當時的教育司處重視,轉為政府津貼小學,學費減低到每月三元四角,對清貧學生裨益不少。(我大哥會考因日間中學沒有學位,被暫時派往伊利沙白政府夜中學)。



跟着的,是我二哥那一屆,會考出了多個被派往英皇書院(我二哥是其中一位)、金文泰書院和多間有名中學學生。



到我畢業的那一屆,全部参加升中試的四十五位同學,都能派上了政府的中學、有十多位英皇、華仁和金文泰生。(我被派往福華街實用中學、即九龍工業中學的前身)。在我班小學同學中,日後有成的、讀上師範和大學的也不少,其中有法醫官邱建邦醫生、和先是傳播界後來傳道的葉特生先生。



那個時候開始,學生慕名而來的多了,有來自附近的福華村、澤輝村,當然有我們三個住大角咀的,更有些同學更遠自土瓜灣紅磡。為什麼這樣一所民辦小學能這樣「成功」呢?就是辦學者的一顆心。荔枝角當時有美乎油庫(即現在的美乎新邨),衛民村街坊福利會辦了小學,在美乎油厙聘請了一位讀過書的文員先生做校長,他就是由創校做起的林嘉文校長。



當時的教師都並不是文憑教師,他們(包括校長)後來要在師範學校補讀文憑課程。這十多位老師身體力行為教學躹躬盡瘁;五六年級是上午班,早上八時上課,但六時四十五分便開始為學生補課,做測驗。當時我們這一代的學生也挺懂事和聽話,年多來竟無一缺席。



這就是一所在平房區、木屋區,由非專業人仕的民辦小學成功的地方。(當年有很多位師範學生來實習,畢業後回來學校當老師,其中一位是後來轉職消防處,退休時是九龍東區區長的盧永林老師)。



記得我升上了五年級,有一次上學;是冬天、天還未亮,樓梯的燈火昏暗得駭人。也剛巧前幾天,住三樓的一個住客離世,樓梯在三樓處點了一枝白臘蠋,看起來很陰森,其實在起床時經已有心理準備並叫自己不用驚怕。為趕巴士上學,早上六時便要出門,由四樓衝下樓梯,到三樓樓梯轉角見搖曳的白臘蠋燭光,說時遲那時快,脚踢上了一件很大的物體,澎的一聲,那物體先撞牆然後隨着我,我跑在前,它滾着在我後便,我驚得不得了,連跑帶跳跑到街上。



中午後放學回家,在地下、二樓轉角到三樓梯間見有人在清洗樓梯,他明知是我幹的「好事」,但他仍自言自語說:「唔知邊個咁衰,晨早流流踢個「夜香」桶落街!」



老師行到中,女眾老師旁的就是林嘉文校長,再向左數第二位是盧永林老師。
前排的右起第二位男生是葉特生、第四位是邱建邦。我是最後排右起第二個。




「有生之年」第十七篇 兄弟情
文章日期:05/12/2012 03:14 pm






「難兄難弟」和「手足情深」两個長篇幅,刻劃過我和我大哥的故事。我很尊重大哥,在年少時,不懂得怎樣多謝他;年青時,不知道怎樣多謝他;現在大家都年長了,這時候,更不知如何多謝他,每次見面只是叫一聲:「大佬偉」,但我知道,這三個字充滿我對哥哥的多謝!



就在1962年升中試,我被派位往長沙灣的福華街實用中學,在那個時候,大哥本來讀伊利沙白政府夜中學,他知道他以下還有二佬和我還是在求學,雖然父親戒賭了,家中負担還是不少。他自己決定輟學,早點學些手藝,一者可以找些收入,亦可以減輕父母親負担,這正是「窮人孩子早當家」。




父親的朋友介紹,哥哥到一家專做道具的工厰做學徒。那家工厰是在長沙灣政府工厰大厦,專為拍電影片塲做刀槍劍戟,什麽「金背鬼頭刀」、「白骨陰陽劍」等等,是一家頗有名氣的工厰。哥哥就在那裏開始一種非人生活。因為他是個學徒,首年是沒有薪金,工厰美其名是供「膳宿」,實際上是晚上要人留在厰內「看舖」,更苛刻的是沒有假期。



一個十五歲小伙子就像一個囚犯般,「囚禁」在一個工厰裏。他偶然會打個電話給我們的鄰居,告訴我們他的近況,和想要些什麼來打發一個人留厰時的漫漫長夜。他最喜歡是砌模型,他用這個方法去消磨每一個晚上。



剛巧,我升中的福華街實用中學就是在「囚禁」哥哥的工厰附近。有天放了學,我决意去探望他。當我在工厰大厦的走廊看見哥哥,他穿着是滿身鐵銹的衣服,蓬頭垢面,蹲着用烏黑的手拿着小槌將放有旁邊一支支鐵枝揼直。



我走上前,蹲在哥哥前,望看他,他算是老樣子給我一個天真的儍笑。但我知,我知道他是裝笑出來,掩蓋着他心中的難受。我伸手去捉着他的手,他避開去。這時我看見我的手和他的手,我穿的衣服和他穿的衣服,也知道我放了學就「自由」了,我哥却沒有這點「自由」。我也想,我還讀書和自由是哥哥有份兒做就,我眼熱淚盈眶。




有一個晚上,父親問我:「想見哥哥嗎?」我當然想。飯後,父親扛着一張摺得起的帆布牀,拖着我由大角咀步行到長沙灣,不單為哥哥送牀,父親亦約了工厰老闆,談一談哥哥的問題。到了工厰,我才知道整座工厰大厦大部份做纺織,是二十四小時開工,機器嘈吵不堪,我在想哥哥怎樣在這環境下睡得着。再看哥哥的「睡牀」,居然是冰涼的鐵板。哥哥見父親為他帶來了帆布牀,他很小心像砌模型一樣,把它砌好,然後很滿足的睡在上面天真儍笑。



這個時候,老闆應約回來,父親向他提出一個最低的要求,讓哥哥每半個月有一天休息。那個肚滿腸肥的傢伙竟然一口拒絕說:「休息?日間他休息,我要買包烟,誰給我去買?」父親還是懇求地說:「他是個孩子;養狗你都會放牠出去走走,何況是個人呢?」那厮竟然說:「他在這吃我的住我的,你想是『英女皇』養他嗎?」



父親向來很有讀書人修養,聽了也氣得火起來,順手在枱一拍,喝道:「呸!資本家!叫你的『英女皇』見鬼吧!」。跟着着大哥收拾一切:「不幹了,回家!」臨行回頭對那老闆說:「今晚你自己看鋪好了。」
回家路上,父親扛着帆布牀,我執着哥哥的模型玩着,哥哥滔滔不絕的給我們講說話,好像要將幾個月沒有講的,一次過傾吐出來。




哥哥沒有完成中學教育,他離開工厰後,在「華僑日報」學師執字粒排板,勤勤懇懇,熟能生巧,他認識的中文字比普通大學生還要多。他滿師後才離開「華僑日報」,加入了政府工務局測量部,由執標尺開始,輾轉升至管工,無風無險無壓力地做至退休。



他曾是一個窮孩子,他對貧窮和困境感受最深,痛人所痛。1972年香港大暴雨導致山泥傾瀉。其中一個重災區秀茂坪木屋區,哥哥在災塲認識了一户災民,户主一切被山泥沖走,蘯然無存,一家六口無以為生。哥哥不但用自己薪金去支持他們的生活,還用了幾個月薪金儲蓄,為這户本來做裁縫的買了縫紉機,使他們能從新幹活。這户災民就憑哥哥這次帮助,勤勞工作並在內地建了製衣厰。户主有成後迎娶兒媳婦,硬要他們的〝恩公〞,坐上主家席。哥哥很謙卑和大嫂堅持坐在閒席,說:「我不是你的恩公,我是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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