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7日 星期四

有生之年 4



「有生之年」第十一篇 賭仔回頭(上)
文章日期:03/20/2012 12:04 pm





父親在賭桌上輸掉了自己的鞋厰,加入政府醫院做病房雜工,仍不悔改,每個月近百元的薪金不但輸掉,而且還欠下幾千元的高利貸。一家六口除父親自己之外,(將父親剔除,就是他基本是賭累了,沒錢了才回家)單靠母親在膠厰做工維持。當時煮食,已經發展到用火水爐,每一斤火水是三角錢,但在我家說來,連三角錢的火水也用不上,是靠我嫲嫲在附近的「遮骨」厰收集做雨傘用的木主幹,刨削出來的「刨口」木糠,用麻包袋,一袋一袋的攬回來做薪火。偶然間找到在樹頭柴尾,幾十歲的老婆婆用繩把它綑好,一把一把的拉回來。木糠木柴拉回來還是濕濕的,要鋪平在天台上曬乾了才可以用。這工不好做,木糠黏在身上怪痕癢的。我們幾兄弟,只有大哥、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經常帮嫲嫲去取「刨口」,瘦瘦的他帮嫲嫲一袋一袋由木厰揹回來,由街上一袋一袋攬上五樓天台。有時濕木糠太重,便把麻袋在樓梯一翻一翻的把它逐級翻上去。我一生人中,最敬愛的人除母親外,就是我的大哥。



母親最後也加入了醫院工作,第一份工被調往赤柱醫局,愛我們如命根的她,沒有任何選擇,也不想再選擇,因為在赤柱醫局可以省回一個人的伙食,如果不經常回家也省回政府給的車資津貼,唯一損失的是不能經常見到自己痛惜的孩子們。



記得有一次,母親將自己的薪金替父親還掉了部份高利貸利息,所剩的僅夠一家人、嫲嫲和我等三兄弟大半個月的伙食,我們開始接受鄰居的接濟,吃人家用剩的飯菜。窮人方知窮人的苦,也不輕易倒掉辛苦賺取回來的食物,鄰居也很樂意給我們。當時年代,只有極有錢的人才有電冰箱,給我們的多是發酸或發臭了的。最使我畢生難忘的是一盆發酸了的「竹筍南乳炆豬肉」,盆內瘦的肉都被人家吃掉了,剩下能撿起的只是連着皮的肥肉,我們三兄弟吃得真痛快,連一滴汁水也沒有浪費。另一次是嫲嫲用一元買了十多個臭雞疍回來,一次過把它們煎了「荷包疍」給我們,三兄弟一個「三下五落二」把它們報銷了,還懇求嫲嫲買多些臭疍回來給我們吃。各位,你們有沒有吃過這樣有臭味的荷包疍、而且在吃的時候是如此滿足嗎?




「有生之年」第十四篇 赤柱漁村
文章日期:04/06/2012 06:11 am


1952年香港醫務衛生處赤柱醫局,我母親(左二)和駐局護士及其他亞嬸合照





母親在赤柱醫局天台,穿着的是制服,是白色大襟衫,領上有一條藍線、黑色長褲。
現是看起來,我長得真像我母親。


赤柱,我雖然不是在那裹長大,但我和這個漁村結下了不解的緣。社會進步,這個清淡的漁村,經已跟以前不是同一個模樣﹔以前簡陋的木屋、石屋,換上了嶄新歐陸色彩的別墅建築羣,純樸友善的居民換上了出入名車趾高氣揚的富户。村民被遷徙到附近馬坑的公屋和居屋,在那裹,你可以或可能找到土生土長的赤柱人。



我和赤柱的緣是由我母親開始;前文說過,母親入了政府醫院工作,被調派到赤柱醫局。赤柱人不稱呼為醫局,是迷信關係,如果你向他們問路說:「請問醫局朝那方去?」赤柱人會先更正說:「是分局嗎?」然後才給你引路。



母親的工作是雜務亞嬸,分局主要是一星期有數天門診和二十四小時留產。母親的工作是八小時、其餘時間留宿局內候命。因為分局是一家留產所,而母親經常留宿,所以接觸赤柱村民機會很多,特別是協助為產婦接生,為初生嬰兒喂奶換片清潔等等,得到很多村民愛戴和交上朋友。



母親的這種惠蔭,我每當年少時入赤柱,在母親的朋友家中寄住渡暑假;和母親最好的是「柯」姓一家,他們一家六個小孩,有四個是我母親協助接生做跑腿,所以柯家的孩子和我都好像兄弟姊妹一樣,每年都「包食宿」。



當見着其他認識母親的村民、鄉紳父老,他們都會跟我打個招呼說:「飛仔!乜番咗嚟呀!」(飛仔?是城市人的穿着模式和漁村的差異,所以我被稱為飛仔。)

雖然住的是好天爂、落雨漏水和乾天怕火燭的木屋,我着迷了這種生活,雖然是簡陋和貧窮,但給一種安寧和與世無爭的感覺。這種感覺我曾經感受過三次,一是赤柱、二是長洲、三是現時居地。



返回原來的故事;母親在醫局內工作,多接觸了外面、交上了朋友,特別是和她年紀相若,有小孩子的,大家都有個傾訴對像和話題,對處於困境的母親有很大帮助,舒發了很多負面情緒。




母親覺得長此下去不是辦法,她決定了两件事﹔一是不能讓父親再賭下去、二是和高利貸的人講還錢條件。五六十年代的一個農村婦女,沒知識,沒文化,就憑「家庭」這两個字,去面對两個極大的挑戰。她每個月的發薪日都要求放假或調假,親自到父親工作的國家醫院,等父親出糧後,僅留合理使費給父親外,所有都拿走。父親也同意沒異議的接受。



也幸好,有一位有江湖背境的醫院工友,挺身而出為父親向高利貸講條件;這位發叔,日間在醫院厨房做厨師,晚間在北河街賣水菓,是一位江湖大佬輩人物,當時江湖中人並不是「蝦蝦霸霸」和打打殺殺,因為沒有像現時這麼多的「利字當頭」和「利之所在」,也沒有現時這多的「黃賭毒」。



發叔見我父親欠的高利貸,還了幾年、光是利息經已是所借本金的倍幾,加上知道我家和我母親的情況,正當母親有這個意向而仍然是六神無主時,他主動和我雙親說:「我替你們辦好這事,要不然我把我的頭給你們當櫈仔!」



終於、發叔告訴那高利貸,由當日開始,父親不需要再付利息,以後還的款項是還本金,停止利叠利的增長,高利貸見出面是一位江湖大佬,那敢言否。



如事者、母親一年多就是在每個發薪日、犧牲自己的假期、犧牲見自己最愛惜孩子們的機會,到父親處取了金錢,小部份給父親和大部份用來還高利貸。在還到最後一分錢的一刻,面對父親和發叔,母親舒了一口氣。



發叔在我父母面前對母親說:「亞嫂,以後就看你的了。」跟着指着我父親說:「亞成,大家都係男人,你自己唸吓啦!」說罷拂袖而去!



解决了高利貸問題,難保丈夫會繼續因賭向不同途徑借貸。母親雖然是舒了一口氣、還是漫漫長夜!





「有生之年」第十六篇 賭仔回頭(下)
文章日期:04/30/2012 05:02 pm




本文的首幾篇提過我父親,往後的篇幅,除了說他爛賭,輸掉了自己的鞋厰。往後他在醫院工作,不單輸掉了薪金,還欠下高利貸,使到本來還可以維持的家,捉襟見肘。



上篇說過,一位有江湖背景的工友協助,母親把父親欠的高利貸還清了,舒了一口氣;往後的日子怎樣呢?母親並不怕捱苦、捱窮,她很甘心為家庭獻出一切,沒有抱怨過半句說話,這一點父親看在眼裏,清清楚楚的記在心裏,在這裏不道出父親當時的想法,對他也不公平:父親曾經寫過一封信給鄉間他一位遠房堂姊(是和他一起在鄉間讀私塾,在那個時代難得有文化的一位女性),信上是這樣寫:「在醫院的病房,看着病人輾轉呻吟,有誰知道我的心比他們更痛苦呢?」



我記得父親戒賭後告訴我的幾句話,很深刻告誡我,賭的毒害。父親說:「吃飯會吃飽,飽了吃不下就不會再吃。賭錢是不會賭飽,輸了要回本會繼續賭、贏了要贏更多會繼續賭下去。」這是一個反面教材,我的一生受用,所以我對於賭絕無興趣。



道理上,父親非常明白,事實亦教訓了他,要不是他有一位任勞任怨的妻子,他的這個家一早就散了。道理和事實都不能一下只改變他賭博的惡習,當還清了高利貸,起先還是收歛一下,日久了又故態復萌。他在病房工作,上早更或夜更不固定,很容易找個藉口不回家,留在醫院宿舍聚賭。



父親知道賭對他自己和家庭的禍害有多深,要是他自己「內因」不起「變化」,誰也帮不了。問題是他自己沒有這樣的動力,加上環境因素經常和容易接觸一班賭徒。



很慶幸,因緣的變化;父親被調離病房,分派到新開設的西營盆賽馬會分科診所,上班不需要返早、夜更,而是固定的朝九晚六,父親開始有機會離開聚賭塲地。環境因素「外因」改變了,如果他思想行為「內因」不改變,他還可以去麻雀館、去大檔。也是因緣的變化,前者有一位江湖的發叔,其後有一位令我們一家改變的另一個人出現:他是承恩叔。



承恩叔是在醫院的看更(Watchman),是當時有左派背景「政府軍部醫院華員職工會」的工友代表。在一次的閒談,他知道了我父親的「病垢」,他勸了父親好幾次,最後的一次,他很嚴厲的教訓了我父親一頓,他說:「你每次都說要改,每次都垂頭喪氣說改不了。」「今天晚上,你回家,先讓你家人睡了,然後看着你的三個孩子,你想一想怎樣養大他們?看着你的妻子,你想一想,她跟着你這麼多年,你對得起她嗎?」




當晚,父親的確望着他睡着的一家,在斗室徹夜沉思。第二天,他開始接受在他生命中的第二次戰爭,他的敵人是他自己,終於他戰勝了……心念只是在一轉之間,賭仔回頭。父親的「有生之年」,與賭隔絕二十多年,果然是說得出做得到、軍人本色好漢子。